大步走进来的,是一个年约四十、体型敦实健壮的日耳曼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上等羊毛短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头浓密的暗金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四方脸膛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肖像画里直接走出来的标准汉萨大商贾。
进门看到我的刹那,这位汉萨代表脸上那股冷硬的日耳曼线条瞬间融化,绽放出一抹热情的笑容。
他快步走过来,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声音洪亮:
“哎呀!科雷亚男爵!实在抱歉,我刚才正在一楼库房核对一批刚入库的佛兰德斯呢绒,让您久等了!”
商场上的花花轿子人抬人,这种场面话我自然应对自如。
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向他回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葡萄牙贵族礼:
“马蒂亚斯阁下言重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倒是阁下的大名,我在伦敦的‘钢院’与克劳斯先生闲聊时便已久仰了。”
我微笑着看着他,直接送上了一顶极具分量的高帽,
“您作为代表汉萨同盟坐镇里斯本的首席商务代表,一人执掌着波罗的海与伊比利亚半岛的贸易命脉,堪称整个同盟在南欧的定海神针啊!”
几句令人身心愉悦的商业互吹过后,接待室内的气氛瞬间热络融洽了不少。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在宽大的牛皮沙发上落座。
我没有兜圈子,端起面前的黑咖啡又抿了一口,主动切入了正题:
“马蒂亚斯阁下,实不相瞒,这次我奉命前往北欧,在返程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故而在路上多耽搁了些时日。”
“因为我归期延误,导致这批货物未能如期交割,让贵同盟的三艘巨舰和上百号水手在特茹河口顶着烈日久等了一个月,实在过意不去。”
听到我主动提及延误,马蒂亚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一闪,关切地问道:
“哦?男爵阁下如今麻烦可都彻底解决了?若任何需要我们汉萨同盟出面协调帮忙的地方,请您千万不要客气。作为‘钢院’亲自背书的顶级大客户,同盟上下随时乐意为您效劳。”
我心中暗笑,这只日耳曼狐狸耳朵倒长,显然是在试探我这次北欧之行真正的底细。
“感谢马蒂亚斯阁下的关心!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海况波折’,麻烦已经彻底解决了。”
我云淡风轻地一句话挡了回去,随后指了指身后的何塞,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昨天刚回到庄园,便听我的管家详细汇报了码头上的情况。所以我今天特地登门,正是为了履行我们在伦敦钢院签下的这笔交易。”
“劳烦马蒂亚斯阁下帮我核算一下,除了那批货的尾款之外,这段时间贵方船队在里斯本港产生的‘船舶滞期费’,我一共需要赔付多少?”
马蒂亚斯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赞赏。
对于把契约精神奉若神明的汉萨商人而言,一个开口就主动要求核算违约金的买主,无疑能瞬间赢得他们的尊重。
他伸手拿起矮桌上的黄铜摇铃,轻轻摇晃了两下。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刚落,门外候命的一名精干书记官便推门而入。
“去把我的保险柜打开,将伦敦‘钢院’转交过来的科雷亚男爵台账拿过来。”
马蒂亚斯用低地德语沉声吩咐道。
书记官立刻转身离去,没过多久,便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羊皮纸账本走了进来,恭敬地平摊在两人之间的木矮桌上。
马蒂亚斯挥退书记官,粗壮的手指搭在羊皮纸账页上。
他一边翻动着厚重的书页,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隐蔽地默默观察着我的反应。
他在里斯本坐镇多年,见过了太多打肿脸充胖子的伊比利亚贵族。
往常遇到这种高额的违约账单,那些所谓的贵族们,哪怕表面再怎么装腔作势,在看到账本翻开的那一刻,眼底也必然会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肉痛与焦躁。
更有甚者,还会当场拍桌子翻脸,搬出王室或教会的名头企图赖掉滞期费,或者软磨硬泡地要求打个折。
然而,马蒂亚斯失望了。
他发现坐在对面的这个二十出头的葡萄牙年轻男爵,只是静静地靠在牛皮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黑咖啡,眼神古井无波。
仿佛接下来要结算的根本不是一笔巨款,而仅仅是在街角结一顿几个铜币的午饭账!
看着我这般深不见底的镇定气度,马蒂亚斯心头暗凛,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与试探,恢复了日耳曼人那种严谨的算账本色。
“科雷亚男爵,既然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