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塞巴斯蒂安沉稳的驾驭下，马车驶离新街，沿着铺满碎石的干道在里斯本主城区疾驰。
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街巷，视野骤然开阔，马车驶入了里斯本最热闹的地标——中心广场。
盛夏正午的广场上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兜售廉价商品的小贩、满身海腥味的水手、牵着骆驼的摩尔商贩与衣衫褴褛的乞丐摩肩接踵，共同交织出一幅充满了市井欲望与帝国财富气息的十六世纪浮世绘。
马车没有停留，径直切过广场边缘，拐入了西侧那条大名鼎鼎的“使馆街”。
我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宽阔整洁的石板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矗立着一栋栋气派非凡的独栋建筑。
每一座建筑高耸的门楣上方，都迎风飘扬着代表各自国家或商业共和国的旗帜与纹章——
哈布斯堡双头黑鹰旗、威尼斯共和国的金鬃圣马可飞狮旗、法兰西王室的金百合花旗、热那亚的圣乔治红十字旗……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基督教世界最顶尖的王权与资本触角，都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般汇聚在这条短短的街巷之中。
最终，马车稳稳停在了一座悬挂着汉萨同盟徽记的庞大建筑门前。
塞巴斯蒂安跳下驾驶座，替我拉开车门。
我踩着脚踏板走下马车，站定在石阶前，饶有兴致地仰头打量着这座汉萨同盟驻里斯本商馆。
门楣上方，白底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中央是一只红色的雄鹰展翅，锋利的鹰爪下紧握着两把交叉的银色钥匙。
与热那亚、威尼斯人那种偏爱用洁白大理石廊柱、繁复的文艺复兴式浮雕来彰显底蕴的“南欧老钱风”截然不同。
眼前这座汉萨商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冷硬的北德意志实用主义！
整座建筑通体采用深红色的砖砌成，高耸陡峭的阶梯状山墙如刀锋般直刺苍穹，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觉压迫感。
外墙上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雕饰，只有厚重的包铁橡木大门，以及一排排狭小如射击孔般的防卫窄窗。
它沉默地伫立在阳光明媚的里斯本街头，不像是一座商馆，倒更像是一座军事碉堡！
看到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停在门前，守在包铁大门两侧的几名日耳曼门役立刻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为首的一名门役头领见走下车的年轻人虽只穿着一身低调的常服，但身后跟着戴白手套的管家，举手投足间更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度，当即快步迎下台阶。
他恭敬地抚胸行了一礼，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葡萄牙语问道：
“尊敬的阁下日安，请问您是来商馆洽谈货运，还是有所拜会？”
我随手理了理袖口，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那三艘五百吨级的汉萨巨舰已经在特茹河口整整晒了一个月的太阳，全商馆上下谁不知道。
那满船的战略物资，等的就是眼前这位葡萄牙新贵！
门役头领不敢有半点怠慢，腰杆瞬间弯下去了半截，语速都加快了几分：
“原来是科雷亚男爵大驾光临！马蒂亚斯大人早就吩咐过了，只要您的马车一到，无需任何通报，直接请您上二楼的贵宾接待室！”
“带路吧。”
我微微一笑，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带着何塞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包铁门槛。
刚一踏入商馆内部，一股浓烈的波罗的海红松木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如果说外墙展现的是日耳曼人的防卫意识，那么商馆内部则将汉萨同盟的“重商主义”发挥到了极致。
宽敞的一楼大厅里，看不到一幅附庸风雅的宗教油画或丝绸挂毯。
冷硬的红砖墙壁上，悬挂着的是巨大的黄铜星盘、象限仪、检验天平，以及一具足有两米来长的汉萨重型霍尔克帆船模型！
大厅正中央的横梁上，用哥特体低地德语深深镌刻着汉萨同盟那句延续了数百年的铁血格言——
航行是必须的，而活着不是（navigare necesse est, vivere non est necesse）！
下方的一排排橡木长桌后，数十名身穿统一深色呢绒短袍的日耳曼书记官正埋头疾书。
羽毛笔刮擦羊皮纸的沙沙声、火漆印章落下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整座大厅宛如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钟表，充斥着一种“时间就是金钱”的冷酷与高效。
在门役头领的引领下，我们穿过忙碌的大厅，顺着宽阔的实木楼梯登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贵宾接待室。
这间接待室的陈设同样务实得令人印象深刻。
虽然没有圣乔治银行那种铺满波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