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笑着刚想颔首致意,却发现这位巴尔托洛大师根本没空理会贵族间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
从踏进门槛的那一秒起,老头那双隐藏在厚重镜片后的浑浊眼睛,便死死钉在了地毯中央那只敞开的木箱里!
“天主在上……”
巴尔托洛喉咙里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呼,连洛伦佐这位顶头上司都被他直接无视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木箱前,“扑通”一声直接半跪在了波斯地毯上,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老鉴定师甚至顾不上戴手套,直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痴迷地抚摸着金砖底部的纹理,满眼都是惊叹:
“不可思议!这色泽、这纹理……绝不是几内亚湾淘出来的非洲砂金,更不是塞维利亚那帮屠夫从新大陆印加神庙里熔出来的金块!”
他将鼻尖几乎贴到了金砖表面,深深吸了一口上面残留的极地硫磺气息,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是最古老的重力地坑浇铸法!而且常年受地火与硫磺熏烤……这批金子,至少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沉睡了上千年!”
我心中微微一凛,这老头眼光真特么毒。
但我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白葡萄酒,淡然笑道:
“巴尔托洛大师好眼力!这些不过是我在北欧打海盗时俘获的战利品罢了,至于它们上一任主人是谁、在地底下埋了多少年……我既不清楚,也不关心。”
“我只关心它们能换多少达克特。大师不必有所顾忌,尽管按圣乔治银行最严苛的规矩来验!”
对于巴尔托洛这种纯粹的技术狂人来说,黄金的来历是洛伦佐才需要去头疼的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成色与纯度才是唯一的神明!
老巴尔托洛不再多言,动作麻利地啪嗒一声弹开了身旁那只包铁工具箱的锁扣。
箱内铺着厚实的黑绒布,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奇异器械。
他从中取出一柄刃口极窄的托莱多精钢扁凿,以及一把沉甸甸的短柄圆头重锤,转过头,按照行业规矩向我做最后的征询:
“男爵阁下,按圣乔治银行的规矩,像这种单块重量超过五十磅的巨型金砖,光靠测水重和表面摩擦是做不得数的。”
“为了防止有人用‘金包铅’或者‘夹心铜’的障眼法糊弄银行,我必须用凿子在它最厚实的地方,凿开一道三分深的口子验一验成色。还请您恩准!”
“尽管动手!”我随意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得到了我的首肯,老巴尔托洛再也没有任何客气。
他随机从那十八块金砖中挑出了三块平放在地毯上。
左手稳稳捏住精钢扁凿,将锋利的刃口垂直抵在金砖最厚实的腹部棱角上,右手抡起短柄重锤,手起锤落!
“噗——铛!”
没有钢铁撞击生铁时那种刺耳弹手的脆响,也没有火星四溅!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切入声,坚硬的托莱多精钢凿刃,竟像是切入了一块陈年凝固的硬蜂蜡般,顺畅无比地深深咬进了金砖腹中足有三分深!
巴尔托洛手腕一翻,用力一撬。
一卷犹如刨花般柔韧绵密的纯金碎屑翻卷而起,露出了金砖内部金黄色泽的断面!
没有半点灌铅的死灰,没有一丝夹铜的暗红,整块金砖从表及里,浑然一体!
“好!好韧的骨肉!单凭这一锤的手感,就没有半分铜臭气!”
巴尔托洛忍不住喝了一声彩,紧接着一鼓作气,将另外两块金砖也相继凿开。
三道断面无一例外,皆是纯粹到极致的赤金本色!
过了物理破拆这一关,老头脸上的狂热愈盛,立刻进入了最见真章的化学试金环节。
他小心翼翼地从工具箱底层捧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且打磨得极其细腻的扁平石板——
那是欧洲金融界奉为至宝的“吕底亚黑曜试金石(pis lydi)”。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串如同折扇般串在银环上的二十四根标准比色金针,以及一只用铅塞密封的厚壁玻璃小瓶。
屏息凝神间,巴尔托洛先用凿开的金砖断面内核,在黑色的试金石上用力划出了三道醒目的灿金色条痕。
随后,他熟练地挑出标刻着“22克拉”与“23克拉”的两根标准比色金针,在金砖条痕旁并排划下对照线。
“小心些,这可是能蚀穿骨头的‘试金强水’(浓硝酸)。”
老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拔开铅塞,用细长的玻璃滴管吸取了少许散发着刺鼻酸气的透明液体,精准地滴落在了两排金痕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