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的事开始打听,但急不来,要等马参领那边的人去探路,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趁这个空档,胤禟决定做一件他此前从未做过的事——学煲汤。
起因是有一天下午,何玉柱端来一碗猪肚汤,汤色奶白,药膳香气浓,说是宁暖暖特地嘱咐厨子做的,说爷这段时间操劳,补一补。
胤禟端着那碗汤,坐在水榭里喝完了,喝完了坐了一会儿。
外头宁暖暖正在院子里把那摞旧册子重新归置,按照年份码齐,码错了就拆开重来,何玉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帮她念册子封页上的字,两人说说笑笑,宁暖暖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园子都能听见。
胤禟盯着那只空碗看了一会儿,把碗搁下,走去找厨子。
厨子姓梁,四十来岁,是跟着马参领一起雇来的本地人,手艺不算出挑,但知道主人口味,做菜不多盐不多油,食材拣新鲜的,有什么用什么。
“你教我煲一锅汤。”
梁厨子正在择菜,听见这句话,手里一把豆芽没夹稳,散了。
他收拾了一下,直起腰,把胤禟上下看了看,“老爷,您说……您要学煲汤?”
“你耳朵没问题。”
“那要煲什么?”
“平日里你给太太煲的那种,你自己看着办,我跟着学。”
梁厨子把豆芽重新捡了一把,想了想,去柜子里拿出一条干竹笙,又取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开锅倒水,把事先炖好的老母鸡汤底取出来,和着材料一起放进砂锅。
“老爷,这汤底是昨天熬的,今天只要文火再炖半个时辰,加了这几样,滋味更足,太太最近眼睛用得多,这几样对眼睛好。”
胤禟站在灶边看,“火候怎么看?”
“冒小泡就行,别滚开,滚开了汤就浑了。”
胤禟点头,在灶旁边搬了把凳子坐下,梁厨子回去择菜,把灶边交给他。
开头确实认真盯着,锅里的汤在小火上慢慢转,只有边缘起细小的泡,一圈一圈,冒上来又散掉,香味顺着锅盖缝往外飘,竹笙的气味先出来,甜的,淡淡的。
然后胤禟想起来,昨天从姓沉的那里拿来的那份水道图还没看完,放在水榭的案上,他把核桃掏出来转了两圈,觉得反正汤还要炖,先去把图看完,回来再盯着就好。
何玉柱这时候从院子那边转来,路过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锅在灶上,胤禟不在,灶火底下的柴块正噼里啪啦烧得很旺。
他站在门口尤豫了三息,心里想着,要不要进去把火拨小一点,但又想着,爷说自己盯着,他要是插手,回来被爷知道,不太好看。
于是他从门口走过去了。
宁暖暖从外面买菜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篮子放下,第二件事是闻到空气里有点糊味。
不重,但有。
她往厨房方向走,推开门,锅里的汤已经烧得水汽直往上冲,汤色也变了,从乳白变成浑浊的淡黄,锅底砂锅外壁有一圈干了的白沫,梁厨子站在锅边急得团团转,手里拿着铲子不知道该怎么插手。
“怎么了?”
梁厨子回头,脸都皱成一团,“太太,老爷去看图了,我刚才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这样了,汤底厚,还好没烧干,就是……”他掀开锅盖,一股焦糊味冲出来,“底下糊了一点。”
砂锅底部有一层颜色偏深的东西黏在上面,不重,但汤里已经有淡淡的焦味。
宁暖暖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到灶台上,把火压小,拿了个干净的碗,把上面的汤舀出来,闻了一下,底部那股味道还没完全散进去,汤本身还能喝,只是比原来差了点。
她把那碗汤端在手上,走去水榭。
胤禟正趴在案上看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先看见的是那碗汤。
“喝汤。”
宁暖暖把碗放在他手边的案角上。
胤禟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没说话,神情有点微妙。
“怎么样?”
“有点……”他停了停,“有点焦。”
“恩。”
宁暖暖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胤禟把碗放下,“底糊了?”
“糊了一层,不重,汤还能喝。”
“我去看了一会儿图——”
“我知道你去看图了。”宁暖暖从桌上拿了个核桃,在手里转了一圈,“梁厨子跟你说要盯着火候,你去看图了多久?”
胤禟没有立刻回答。
“你这碗汤是今天最浓的时候舀出来的,”宁暖暖把核桃放下,“底下那层,我没给你喝,留着洗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