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那两块木牌开始传开的。
河埠头竖了牌子没几天,镇上的人就把消息带出去了,说太湖边来了个姓胤的爷,把横了二十年的卢万成连根拔了,还让知府给船户们立了规矩。这事传到苏州,传到扬州,再传到杭州,越传越离谱,说那位胤太太单手柄人家门柱子拔了,说胤老爷随手往桌上一拍,知府当场跪了三个头,说听雨园里藏了整整一箱官银,专门用来替穷人打官司。
胤禟听何玉柱复述这些版本,手里的核桃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还有呢?”
“还有说您是微服出巡的钦差,奉皇上旨意专门整顿江南盐务的,说咱们园子后头埋了一批从贪官手里没收的金子。”
“你信吗?”
“奴才……不信?”
“你不确定。”胤禟把核桃揣回袖里,“说明你也不全信。”
何玉柱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帖子是这之后开始来的。苏州同知先差人送了两盒云片糕,说自己仰慕已久,想请胤老爷和胤太太赴家宴一叙。扬州有个盐商跟着送了一坛陈年花雕,说愿以诚意登门拜访,但实际上拜访函写了整整两页,末尾绕来绕去说的是想托胤老爷在京城帮忙打听一个缺。后来连湖州知府也来了一封,措辞客气极了,写了满满一页春色,末尾一句说自己年迈,有心为民却力不从心,不知道胤老爷是否愿意指点一二。
指点什么,没说。
宁暖暖把这封信扔在桌上,“绕了这么远,最后那句话才是正经话。”
胤禟把信捡起来折好,“都给我回了,统一的意思,谢各位好意,身体不便,不赴外宴,太湖这里住着舒服,只做个普通闲人,官面上的事往后别来找我。”
“这话一出,来的帖子更多,还是少?”
“更多。”胤禟把那封信递给何玉柱,“你来回,把意思写清楚,别写得太硬,也别留口子让人觉得还能再试。”
何玉柱接过去,拿笔醮墨,正要写,又抬头,“爷,那苏州同知送的云片糕呢,吃不吃?”
“吃。”
何玉柱把墨放下,先去端糕。
宁暖暖坐在廊下,拿了本厚厚的旧册子在翻,是她之前在市集上淘的,写的是太湖一带的水文和地形,纸页发黄,有几页还被虫咬了角,看起来至少放了三十年。
胤禟走过来,往她手里的册子扫了一眼,“又买废纸?”
“有用的东西。”
“哪里有用?”
“太湖这几条水道,我想弄清楚,看看能不能从南边绕过去,不用走那段收费最贵的窄口。”
胤禟在她旁边坐了,“你要绕路,去哪?”
“哪儿也不去,就是看看,万一以后有用呢。”
“万一你什么时候想绕路,你直接把那个收费的人打一顿比较快。”
宁暖暖翻了一页,没接话。
帖子这一波回了,消停了大概五天。第六天,苏州织造府派了个二管事来,没送帖子,直接就到了门口,说奉命送来一匹苏绣缎料,是织造大人自己选的颜色,专门给胤太太做衣裳用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胤太太人在太湖,特地送一份心意。
宁暖暖接了缎子,摸了一把,料子确实好,密实,颜色是藏蓝,不花哨。
“织造大人贵姓?”
“姓李。”
“跟卢万成有没有来往?”
那二管事愣了一下,“这……不太清楚。”
宁暖暖把缎子递给何玉柱,“收好,我让厨子做两斤卤鸡爪,你带回去,让你家大人下酒用,不用再送东西来了,两家就算平礼,往后也不用特地来往,日子各过各的。”
二管事站在院门口,手里多了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有点难以描述。
何玉柱关上门,忍住没笑,等人走远了才转过身,“福晋,那位织造大人特地送缎子来,结果换了两斤鸡爪走,他回去怎么跟他们大人交代?”
“他大人聪明的话,会懂这是在说不用来往,也没撕脸,两不相欠。”宁暖暖拿回那匹缎子翻了翻,“他大人要是不聪明,下回再送东西来,我给他换一斤炸鱼。”
胤禟从水榭里听见这句话,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咳了两声,假装在看纸。
宁暖暖朝水榭方向看过去,“你笑什么?”
“没有。”
“我听见了。”
“我在咳嗽。”
“你在笑。”
胤禟把纸翻了一页,不说话了。
这种态度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帖子渐渐少了,后来偶尔还来几封,都是真正住在附近的人,送点时令的东西,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