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知府这回没敢拖延。
三天后,河埠头竖起两块刷白的大木牌,墨字写得方正,远远隔着船蓬也能认出几行。
左边那块写本季度盐引收费标准,船只按载货轻重分成三等,跑船的人站在牌下掰着手指就能算出该交多少。
右边那块写新规章程,扣船须持官府文书,三户以上联名可递状,知府衙门十日内必须受理。
木牌底下刻着知府衙门的大印和日期,印痕刷了红漆,日头一照,晃得人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何玉柱去码头买鱼,回来时鱼篓还滴着水,鞋面沾了河泥,一进院门就嚷:
“爷,那字写得可大了,不识字的也围在下面听人念,河埠头堵了半天。”
胤禟坐在廊下转核桃,“他们议论什么?”
何玉柱把鱼篓往井边放,草绳在井沿边拖出水痕。
“说从前交钱跟摸黑走路差不多,今天总算有盏灯,还有人问三户联名告状是不是真的,衙门到底接不接。”
胤禟换了只手盘核桃,“接不接,等下一个被坑的人把状纸递上去就知道了。”
院角那边,宁暖暖正收拾一片空地,准备种些菜。
几块压在泥里的石头被她一块块挪出来,石皮上还带着湿土,她单手圈住石身,提起来走两步,撂到墙根,地面都跟着闷响。
何玉柱看得脖子发酸,鱼也顾不上了,“福晋,奴才来搬石头吧。”
宁暖暖回头看他,手背上沾着泥点,“你搬得动这块石头吗?”
何玉柱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去捡鱼篓边掉出来的草绳。
午后,马参领从镇上回来,进门先拍掉靴边的灰。
“爷,巡盐御史那边的文书到了县衙,卢万成的盐引配额已经冻结,卢家盐仓封了一半。”
胤禟问:“卢万成人在哪里?”
“听说病倒了,躲在镇西宅子里不见客,铺子交给管事打理。”
“装病,还是真病?”
马参领思量片刻,“属下没见着人,不好断,另外还有一件事,卢家后院那几间厢房拆了,对外说要翻修。”
胤禟指腹停在核桃纹路上,“拆的是哪几间?”
“关过张老五的那间也拆了。”
宁暖暖从院角走过来,掌心还粘着泥,“毁痕迹。”
“迟了。”胤禟把核桃收入袖中,“张老五的伤让衙门验过,手腕绳印也摹了画押,他把屋子拆成一堆木头也补不上这个窟窿。”
马参领点头,“属下也这么想,只是卢万成这一步,说明他还睡不安生。”
宁暖暖在井边舀水洗手,冷水冲过指缝,泥点顺着石槽往下淌。
“他睡不安生跟咱们关系不大,规矩已经竖在河埠头,他这会儿掀不起浪。”
胤禟看她,“你不怕他报复?”
“他拿什么报复?”宁暖暖甩掉指尖水珠,“盐引冻结了,打手散了,知府也不敢再替他遮着,他最多关起门骂两句。”
胤禟笑了声,“让他骂,横竖咱们听不见。”
傍晚,院门被人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听着还带着尤豫。
何玉柱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五个人,张老五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周大牛的媳妇和几个船户。
张老五怀里抱着一块匾,红底金字,漆刷得厚,边上缠了一圈红布,匾上写着保一方安四个字。
他一路抱过来,红布把掌心磨出几道红印,到了门口才把匾往前送。
“胤老爷,胤太太,这是码头上三十多户人家凑钱做的,想挂在您二位这儿。”
宁暖暖从廊下过来,低头瞧了一眼。
匾不大,松木料子倒结实,漆味还没散干净。
“谁起的头?”
张老五搓了搓手,掌心红痕蹭到衣摆上。
“大伙儿商量的,公堂那天以后,大家心里总觉得欠着一句话,银子凑不多,就做了这块匾。”
胤禟从水榭里出来,站在门口扫过那块匾,“心意收下,匾不用挂正堂。”
张老五着急了,“那挂哪儿?这,这也不能随便搁着啊。”
宁暖暖接过匾,手腕一抬便提在身侧,“挂廊下,桂花树旁边那面墙上有钉子。”
张老五跟着走了两步,“那地方不够显眼吧?”
“咱们又不开衙门,挂正堂做什么。”宁暖暖走到廊下,把匾往墙上一比,“放在我晾衣裳的地方,天天抬头都能瞧见。”
钉子短,匾角往下坠。
宁暖暖用掌根往钉帽上一按,木墙里传出笃的一声,钉子陷进去半截,匾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