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设在镇公所,长桌铺着蓝布,凭条和底册码在桌上,钱知府坐在正中,乌纱帽压得端正,眼底熬出两道青痕。
昨夜他把县衙原档调来,同胤禟给的抄件逐页核过,字数相合,连纸角旧印都对得上。
九户船户坐在左边,张老五脸上的青紫还没褪,嘴角结着痂,腰却挺直了。
卢万成坐在右边,只带一个师爷,灰布长衫,金戒摘了,手搁在膝上,指腹一遍遍搓着旧茧。
宁暖暖坐在最后一排,剥花生吃,胤禟说让她坐着别说话,她就真没开口。
胤禟站在窗边,核桃在掌心慢慢转着。
钱知府清了清嗓子,“今日当堂对质,只论卢万成以护引费收取船户银两,是否与报备巡盐御史的盐引费底册相符。”
他看向卢万成,“你先说。”
卢万成起身,唇动了两下,“钱大人,护引费是太湖盐运的行规,收这笔钱,是替船户打点关节,船要走,路总得通。”
钱知府点头,“那你说清楚,打点了谁。”
卢万成卡住了。
钱知府翻开底册,指尖落在一行字上,“康熙四十七年三月,周大牛报册一两六钱,凭条写二两三钱,中间七钱去了哪里?”
纸页又翻过去。
“同年五月,张老五报一两九钱,凭条二两八钱,六月刘家船报一两八钱,实收三两一钱。”
钱知府把底册合上,“三年九户,能对上的差额是一百八十三两七钱,卢万成,你给本官一个名字。”
卢万成喉头滚了滚,旁边师爷刚凑上来,他抬手挡开,“钱大人,这些凭条未必真,船户们想赖钱,也能伪造。”
钱知府把一叠凭条推到他面前,“纸是卢家盐仓撕的,字是你帐房写的,笔迹已经比过。你说伪造,就把帐房叫来对质。”
卢万成坐了回去。
张老五撑着凳沿站起,嗓子哑得发涩,“钱大人,我跑船三十年,没欠过他一文货款。前天卢家人把我从家里拖走,绑在厢房里打,逼我撤名。”
他撸起袖子,两圈绳印还勒在腕上,红痕陷进肉里。
周大牛也站起来,“我的船被他锁了三天,铺盖和药箱全关在船舱里,老婆孩子没地方睡,才去听雨园借住。”
其馀船户跟着开口,谁被加过价,谁被扣过船,谁交了钱连纸片都拿不到,话挤在一处,桌上的茶碗都被碰得晃了晃。
钱知府抬手,“一个一个来。”
师爷开始记录,姓名,船号,交银,凭条,底册,一项项往案卷上落。
记到第六户,卢万成身边的师爷坐不住了,“钱大人,我家东家也有冤情,前日有人闯宅,劫走了人,这事也该审。”
钱知府看过去,“坐下,我没问你。”
师爷把话咽回去,衣摆擦着凳腿缩了回去。
九户帐目列完,钱知府搁下笔,“卢万成,你私设护引费,所收银两未入公帐,也无正式收据,按律,是私设名目,侵吞税银。”
卢万成低头坐着,拇指还在搓,搓到皮肉发红也没停。
钱知府继续道:“你无官府文书,无借贷凭证,扣押周大牛船只,属强占民财。你派人绑走张老五,动用私刑,另案处置。”
他取过判词,当堂念下去。
“卢万成三日内退还九户船户被多收银两,共一百八十三两七钱。周大牛船货即日归还,另赔误工费五两。张老五汤药费二两,打人恶仆交衙门收押。”
“卢家太湖盐引配额,交巡盐御史重核。核查期间,卢万成不得经手盐引买卖。护引费即日取消,此后谁再以此名目收银,一并按律追究。”
判词落印,镇公所里安静了片刻。
卢万成象是没听见,坐在原处不动。
钱知府看着他,“听清没有?”
卢万成扶着桌沿起身,腰弯下去,“听清了。”
“三日退银,可有难处?”
“没有。”
钱知府转向船户,“银子由衙门监督退还,三日内到镇公所领取。”
张老五喉咙动了动,眼圈红着,却没哭。他看向最后一排,宁暖暖还在剥花生,见他望来,只冲他点了下头。
人散后,钱知府盖完印,回头找胤禟。
窗边已经空了。
他追出院门,见胤禟和宁暖暖走出一段,何玉柱跟在后头,怀里抱着油布包,小跑得衣角乱晃。
“王爷留步。”
胤禟回头。
钱知府赶上来,腰弯着,“王爷,案子已判,您看还需补什么?”
“不用,按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