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知府没敢再坐着。
他站在桌边,把那些凭条一张一张翻,翻一张,额头上的汗就多一层。师爷在旁边帮着对数,嘴里嘀嘀咕咕地算,算一笔脸就难看一分。
卢万成从门坎上站起来了,但没往前走。他看了看胤禟,又看了看宁暖暖,嘴张了两次,每次都没发出声。
钱知府翻到联名状纸那一页,九个名字九个手印,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
“王爷,”钱知府把纸放下,“这些人现在在哪?下官需要逐一核实。”
“在镇上。”胤禟说,“你要问话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王爷请讲。”
“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船户到场,卢万成也到场,你的师爷也到场,当面对质,一条一条过。”
钱知府的嘴角抽了一下。当面对质意味着他没办法在中间做手脚,不能提前找人改口供,不能私下和卢万成通气。
这位王爷把路全堵死了。
“下官遵命。”
“还有,”胤禟又加了一句,“不要因为我是谁就把卢万成往死里办。他犯了什么罪就是什么罪,多一条没有。我不需要你替我出气。”
钱知府愣了一下,抬头看胤禟的脸。
胤禟的表情很平,说这话的时候跟说天气一样。但钱知府听懂了,这位王爷不想让人觉得他以权压人。如果判得重了没有依据,将来御史台追究起来,反而成了亲王干预地方政务。
这人不是在帮船户出头,他是在设一个局,让卢万成的罪名扎实到谁都翻不了案。
“下官明白。”钱知府的态度更谨慎了。“那就定在明日午间,地点设在镇上公所,如何?”
“行。”
宁暖暖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胤禟这步棋走得稳,亮了身份又不用身份压人,逼着知府只能走正道。卢万成想叫冤都没处叫,因为没人动用权力整他,是他自己的帐有问题。
她扭头看了一眼卢万成。
卢万成站在门口,脊背弯了一个弧度。他不是在行礼,是站不直。脸上那种养尊处优二十年攒出来的底气,一刻钟之内全散了。
钱知府带着人告辞了。走之前,他又磕了一个头,被胤禟拦了。
“不用磕了,明天审案你把事办好就行。”
钱知府应着退出去了。他的师爷跟在后面,出了院门才敢跟他搭话。
“大人,那真是宜亲王?”
“令牌还能有假?你没看见护卫的腰牌?正黄旗的。”钱知府一边走一边擦汗,帕子已经湿了一片。“卢万成完了。”
师爷嘴动了动,“那县丞那边……”
“县丞算个屁。”钱知府的声音压得很低。“亲王坐在那儿,县丞连给人提鞋都不配。你回去告诉县衙的人,谁都别动,明天公堂上老老实实作证,谁敢替卢万成说话,我先办了他。”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卢万成被自己的轿夫搀上了轿。他的手一直在抖,轿帘放下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嘀咕,隐约听到了“亲王”两个字。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花厅里那顿酒的画面。他倒酒,递银票,说“太湖水深”。
对着一个亲王说太湖水深。
他现在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掉进水里的人。
听雨园里,人走干净以后,何玉柱从后院出来,脸上写着大大的兴奋。
“爷,刚才那个知府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声音可响了。”
“你看人家磕头还听声音?”宁暖暖白了他一眼。
“奴才就是觉得痛快。”何玉柱搓着手,“前天那个同知来了趾高气昂的,今天知府直接磕头,这落差可太大了。”
“闭嘴,去烧水。”
何玉柱跑了。
“说给钱知府听的,也说给以后可能看到案卷的人听的。”胤禟坐回去,核桃终于又摸出来了。“巡盐御史那边,状纸照递。公堂审完有了结果,再把结果和状纸一起递上去,上下对得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你想得还挺远。”
宁暖暖想了想,“所以你让知府走正常程序,也是在保你自己。”
“保咱俩。”胤禟看她一眼。“你翻墙进卢家这事,得有正当理由。张老五被非法扣押在前,你解救在后,因果关系清楚。但前提是,卢万成扣人这件事必须被公堂坐实。”
宁暖暖点了下头。“所以明天张老五必须到场。”
“对,他的伤,他手腕上的绳印,当面给知府看。”
“那我去跟他说。”
“让马参领去。你今天别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