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第二天下午才到。
比胤禟预估的晚了半天,说明这位钱知府在路上尤豫过,或者说,在府城多等了一封信。
来的阵仗比同知那次大得多。十二个差役,四个师爷模样的跟班,两顶轿子,外加六个带刀的府兵。马参领早就看见了,进来跟胤禟报的时候,手按着刀柄。
“爷,府兵带了刀。”
胤禟头都没抬,在纸上写着什么,“带刀不犯法,只要他们不拔出来。”
宁暖暖站在前厅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说:“钱知府自己也来了,坐第一顶轿子,第二顶轿子里是谁?”
马参领答:“卢万成。”
宁暖暖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倒是有脸来。”
胤禟放下笔,把纸折了搁在桌角,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按咱们商量的来,你先跟他说,我在水榭等着。”
“知道了。”
何玉柱已经去开院门了。差役鱼贯而入,在院子里站了两排,刀鞘碰着腿侧响。
钱知府下了轿。四十五六岁的人,瘦,个子不高,面相寡淡,两只眼睛不大,但一进院门就在四处转。他穿着正四品的官袍,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进了前厅先看座位安排。
胤禟不在前厅。
只有宁暖暖坐在主位左侧,何玉柱站在门边,桌上摆了茶碗和那个油布包。
钱知府扫了一圈,眉头微皱。“胤太太?胤老爷呢?”
“我家爷在后面忙,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钱知府尤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他身后的师爷把文书摆开,拿出状纸、传票,还有一份知府衙门的问话手令。
第二顶轿子里的卢万成也进来了。他今天穿得讲究,缎面长袍,腰间一根玉扣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落到宁暖暖身上就定了。
那天晚上插刀进石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搁着。
他没说话,在钱知府身后站着。
钱知府清了清嗓子,“胤太太,卢员外报案说贵府闯入他宅中,劫走了他家的人,并且损毁了他的财物。知府衙门依例来问话。”
宁暖暖端着茶碗没放下。“钱大人,您是先听他的还是先听我的?”
钱知府被问住了半息。按理他该先宣读状纸内容,可面前这女人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他那套开场白显得多馀。
“你先说。”
“卢万成派人把一个叫张老五的船户从家里绑走,关在他宅子的厢房里打了一顿。张老五脸上的伤还没好,手腕上的绳印今天还有。我去把人带了回来。”
“你承认闯了卢宅?”
“我承认去了。”宁暖暖把茶碗搁在桌上。“但你得先搞清楚,到底是我闯他家犯法在先,还是他绑人打人犯法在先。”
卢万成在后面开口了,“钱大人,我扣张老五是因为他欠了我三年货款不还,我自己去追债,这是民间纠纷。”
宁暖暖转头看他。“你说他欠你货款,借条呢?”
“口头约定,没有借条。”
“口头约定就能派人把人从家里拖走?绑着打?”宁暖暖手指点了点桌面,“张老五跑了三十年船,从来没跟你赊过货,这事我不光问了他,码头上的人都能作证。”
钱知府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他发现这个局面不太对,卢万成在来的路上跟他说的是:一个外地商人仗着老婆会打架,欺负本地人,需要官府出面弹压。
可现在看起来,对面这个女人完全不是只会打架的样子。
“胤太太,”钱知府试探着说,“即便卢员外有错,你翻墙进人家宅院,这也不是正路。”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他家的人正拿刀对着一个被绑着的老汉。”宁暖暖把油布包推到桌中央,“钱大人,我知道你是来走程序的,那我也走程序。这里面是证据,卢万成这几年以护引费的名目多收船户银两,多出来的钱跟他报给巡盐御史的数对不上。九户船户联名签了状纸,凭条、底册抄件都在。”
钱知府看着那个油布包,没有伸手。
卢万成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那些东西已经整理出来了,更没想到这女人会在知府面前直接摊开。
“钱大人,”卢万成往前走了半步,“这些不过是几个穷船户拼凑出来的东西,做不得数。”
“做不做得数,大人看了就知道。”宁暖暖把油布包的布带解开,里面的纸整整齐齐,何玉柱抄的清单摆在最上面。
钱知府还是没碰。他在尤豫,这一伸手就等于接了案,接了就要查,查了就要给结果,给结果就会得罪人。得罪卢万成他不太怕,但卢万成背后还有县丞,县丞那条线牵着上面别的人。
他正踌躇着,后院传来脚步声。
胤禟从水榭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