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参领去扬州递状纸的前一天晚上,事情先出在了周大牛身上。
周大牛一家暂住在听雨园东厢,小鱼跟她妈睡一个铺,他自己打了地铺凑合。白天他去码头搬自己船上剩下的东西,把盐引凭证和那几包干货全搬到了岸上。傍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宁暖暖在廊下劈柴,看见他进门就问:“怎么了?”
周大牛站在院门口没动,嘴唇发干,舌头舔了两下才开口,“太太,张老五被抓走了。”
宁暖暖把柴刀插进木墩,“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从码头回来,路过张老五家门口,他媳妇在门口哭,说下午来了三个人,说张老五欠了卢家的货款,把人带走了。”
胤禟从水榭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半截的纸,“张老五欠卢家货款?”
“张老五做了三十年船,什么时候赊过货?”周大牛攥着拳头,“这就是编的,他们昨天签了名,今天人就被抓了。”
宁暖暖看了胤禟一眼。
胤禟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还有别人吗?”
周大牛摇头,“我只知道张老五,其他人没来得及问。”
何玉柱从厨房探出头来,“爷,要不要让马参领的人去看看?”
“去。”胤禟说,“先确认张老五人在哪里,卢家宅子还是别的地方。”
马参领应了,带了一个护卫出门。
宁暖暖把柴刀从木墩上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胤禟看着她,“你干嘛?”
“劈柴。”
“你那个表情不是劈柴的表情。”
宁暖暖把柴刀搁到墙根,拍了拍手,“我就是想,他要动证人,一个张老五不够,签了名的九个人,他都得想法子弄回去。”
“所以明天递状纸之前,这些人得先安全。”
“你打算怎么办?把九个人全搬到咱们院子里来?”
胤禟想了想,“搬不了九个,但让马参领的人分头去盯着,别让卢家的人再抓人。”
“来不及。”宁暖暖说,“他今天敢抓张老五,就是要逼其他人撤名。抓一个人吓九个,等明天你再去保人,签名的人一半都反悔了。”
胤禟手里的核桃停了。
她说得对。卢万成不笨,他不需要把九个人全抓,只要抓一两个,其他人自己就怕了。
“那你说怎么办?”
“去把张老五要回来。”
“去卢家?”
“他人在卢家,我就去卢家。”
胤禟沉默了两息,“我跟你一起。”
“你去干嘛?”
“你一个人去,万一他关了门放狗,你打得过狗,但打完以后名声不好听。”
宁暖暖没笑,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卢万成的宅子她没去过,里面什么布置不清楚,带着胤禟至少多一双眼睛。
“何玉柱留家看着周大牛一家,马参领回来了让他直接跟过来。”
何玉柱应了,脸上一片纠结,既想跟着看热闹,又怕挨打。
天已经黑透了。宁暖暖换了双布底鞋,袖子挽到肘弯,头发用根布条扎紧。胤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人出了门。
镇西卢府门口,灯笼亮了四盏,比白天还要气派。大门关着,侧门半开,有小厮进出。
宁暖暖没从正门进,绕到后头。卢府后墙不高,她站在墙根往上看了看,墙头没有碎瓷片,也没有什么机关。
“翻墙?”胤禟问。
“你翻得上去吗?”
胤禟看了看那面墙,至少一丈高,“你先上去拉我一把。”
宁暖暖一手扒住墙头,脚尖在墙面蹬了一下,整个人翻了上去,动静极小。她趴在墙头往里看了两眼,里面是个杂物院子,堆了柴火和水缸,没人。
她伸手下去,胤禟抓住她的手腕,被她一把提了上来。
胤禟落在墙头时差点没蹲稳,膝盖磕了一下,嘶了口气。
“轻点。”
“嫌疼别来。”
两人跳进院里。宁暖暖循着声音往前摸,穿过杂物院,前面是个小天井,天井对面有间厢房亮着灯,门口站了两个人,手里拎着棍子。
厢房里传来声音,听不太清,但有人在哭。
宁暖暖蹲下身,侧头听了一会儿。里面一个粗嗓门在骂:“让你签名你就签,现在后悔了?把签了的东西交出来,爷饶你一顿打。”
张老五的声音闷闷的:“纸不在我手上,我交不出来。”
“交不出来?那就在这儿待着吧,什么时候交,什么时候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