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马参领带回县衙底册,油布一拆,几页抄纸铺在胤禟案上,墨还新,纸角被怀里汗气捂得发软。
“爷,近三年的盐引费底册,全抄下来了。”
胤禟翻页,“花了多少?”
“二十两,书办要十五两,师爷那边又塞了五两,才肯让人抄。”
胤禟指尖落在一行字上,“康熙四十六年,太湖盐引费总收二百四十两,三十二家船户分摊。”
何玉柱凑过去,看得眼睛发直,“爷,这跟周大牛那些纸片有什么关系?”
胤禟没抬头,把船户们的凭条按日子排开,“四十七年三月,周大牛交二两三钱,官册只写一两六钱。”
何玉柱反应了半拍,“差了七钱?”
“这七钱怎么不见了?”胤禟又抽一张,“五月,张老五交二两八钱,官册一两九钱。”
何玉柱手搭在桌沿,指腹沾了墨都没察觉,“每一笔都差?”
“你来算,日期能对上的挑出来,把差额写清。”
何玉柱搬凳子坐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越拨脸越绷。
胤禟出水榭时,宁暖暖正在厨房试馄饨,三碗汤摆在案上,她尝了第二碗,筷子点了点碗沿。
“骨头没敲开,髓味没出来,回灶上再熬。”
厨子端碗就走,脚底在灶前灰里蹭出一道印。
胤禟站在门口,“出来一下。”
宁暖暖擦手走到廊下。
胤禟把袖里的纸折好,“卢万成收船户的钱,跟报上去的数对不上,多出来的,全进了他自己腰包。”
“差多少?”
“何玉柱还在算,我翻过的几笔,少差几钱,多差一两多,三十二户船,三年下来不是小数。”
宁暖暖看向水榭,“够告他了?”
“县衙不能送,县丞跟他沾亲,东西递进去,转头就能被烧干净。”
“那就送巡盐御史。”
“送之前,先让船户亲眼看看,自己被吃了多少钱。”
宁暖暖懂了,一个周大牛不够,十几家船户一起签名,卢万成再想压,也没那么顺手。
“什么时候叫人?”
“明早,就在前厅,摆几张凳子,一壶茶,别弄出官府审案的架势。”
“他们信你?”
“周大牛去叫,码头上已经传开了,周家的船被扣,听雨园的人替他拔了木闩。”
宁暖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传得还挺快。”
胤禟看她一眼,“你一只手拔掉那么粗的木闩,想慢也难。”
第二天一早,周大牛去了码头,宁暖暖在院里搬桌,何玉柱买回两壶黄酒和一包花生米,搁上桌时手还带着热汗。
第一个进门的是张老五,五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瘸腿跨过门坎时先看廊下的宁暖暖。
宁暖暖抬手,“进来坐。”
张老五没多客气,坐下后把茶碗捧在掌心,茶没喝,眼睛一直往水榭那边瞟。
后头又来了几户,有男有女,白发老船户被儿子搀着进门,最年轻的后生缩在角落,双手扣着茶碗边。
巳时三刻,前厅坐了十一个人,周大牛站在门边,嘴角的血痂还没掉。
胤禟拿着整理好的纸进来,没绕弯子。
“各位,我姓胤,今日请你们来,只说一件事。”
屋里没人接话,茶水热气往上冒,花生米也没人动。
胤禟把纸摊开,“卢万成收你们的钱,跟他报给上头的数不一样,多出来的银子,被他吞了。”
张老五先凑近,“这是我的?”
“康熙四十七年三月,你交二两八钱,官册只记一两九,中间差九钱。”
胤禟把凭条递过去,那张纸边发黑,字写得歪,却是张老五自己当年留下的存根。
张老五盯了半晌,喉咙滚了滚,“那会儿我问过,为啥又涨,他说行情变了。”
姓刘的船户挤过来,“我呢?我那份差没有?”
胤禟翻到下一页,“四十六年,你交三两一钱,官册一两八钱。”
姓刘的一掌拍在桌沿,碗里的茶溅出来,“一两三钱?那三年呢?”
何玉柱翻小本,“你三年一共被多收四两七钱。”
这句话落下,屋里坐不住了。
有人摸出旧凭条,有人只记得月份和银数,围到桌边让何玉柱帮着查,算盘珠子越响,几张脸越难看。
最后算出来,三年里能对上的差额,已经超过一百八十两。
口头收走的那几笔,还没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