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不远,沿着河走就到。太阳偏西了,水面上的光散着,晃人眼睛。
走到半路的时候,宁暖暖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的河埠头,有人在哭。
不是小孩撒泼的那种哭法,是那种压着嗓子不敢大声,但憋不住从喉咙里往外冒的抽噎。
宁暖暖停住了。
河埠头的台阶上蹲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衣裳洗得发白,头发散了一半,鞋上沾着泥。她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丫头的脸埋在她怀里,小肩膀一抖一抖。
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黑瘦,赤着脚,裤脚湿了半截。他没哭,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一松一紧。
河里停着一条货船,不大,船身吃水浅,看着装了不少东西。船舱口被一根粗木闩横着锁死了,缆绳系在岸边的石桩上,绳结打得死紧。
船头插着一面小旗子,白底黑字,写了个“卢”。
胤禟也看见了。他的核桃停了转。
“怎么回事?”宁暖暖问。
旁边有个卖干货的老头一直在看热闹,听见问话,转过头来。
“周家的船被扣了。”老头压低声音,“卢家的人来收什么护引费,周家拿不出那么多,人家就把船给锁了,说钱不交齐不放。”
“护引费?”宁暖暖皱了下眉,“谁家收的?”
“镇上卢万成,做盐生意的。”老头又往声音里掺了点小心,“这一带跑盐船的都得从他手里过,他说要加一笔护引费,不交的船不让走。”
“官府不管?”
老头嘿了一声,没答这话。
宁暖暖看了胤禟一眼。胤禟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核桃被他收进了袖子里。
蹲在台阶上的女人抬起头来了。她看见宁暖暖站在那里,先是一愣,然后迅速用袖子抹了把脸。
“没事,没事,我们自己的事。”女人站起来,把小丫头往身后推了推。
站着的黑瘦男人也转了过来,看了宁暖暖和胤禟两眼,嘴巴抿紧了。
宁暖暖没动。她在看那条船。
船身旧,但保养得还行。舱口那根木闩是后加之去的,钉了两颗大铁钉,把舱门整个封死了。
“你是周家的?”宁暖暖问那男人。
男人点了下头。“我姓周,周大牛。”
“你的船?”
“我的。”周大牛的声音闷,“跑了八年盐船,去年刚把旧债还清,今年想再跑一趟赚个过冬的钱。”
“卢家要你多少?”
周大牛咬了下牙。“五两。”
“你船上的货值多少?”
“盐引是我自己的,一共二十引。连货带船,值六十两。”周大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可五两对我来说不是小数,我老娘病着,大夫的药钱还欠着三两没给。”
宁暖暖点了下头。
“卢家凭什么收这个钱?有文书吗?契书呢?”
周大牛摇头。“没有文书。他就是来了几个人,说从这个月起,太湖这片跑盐船的都得交。我说没这规矩,他那几个人二话不说就把我船锁了。”
旁边那个女人又开始掉眼泪了,抽着鼻子说:“我们的被褥、锅碗、给婆婆的药,都在船上,拿不出来。孩子今晚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小丫头从她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圈红红的,嘴唇咬着不出声。
宁暖暖看着那条船,看了几秒。
“锁船的人呢?”
“走了。说明天来收钱,交不出就把船拖去卢家码头抵。”周大牛的拳头又攥紧了,“我要去拦,被推了一跤,我媳妇上去理论,也被推开了。”
何玉柱站在后面,手里的蹄膀都忘了提,嘴张着。
胤禟走上前两步,站到宁暖暖旁边。
“那个卢万成,在镇上什么位置?”他问。
周大牛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穿着不起眼,但说话的语气不是普通人。
“镇子西边,挨着盐仓。他家是做了二十年盐生意的,手底下养了十来个人。”
胤禟哦了一声。
宁暖暖蹲下身来,看着那个小丫头。“你叫什么?”
小丫头往她妈身后缩了缩。
周大牛的媳妇推了推女儿。“说话,人家问你呢。”
“……小鱼。”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一样。
宁暖暖站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河埠头上围观的几个人。卖干货的老头、两个收网的渔民、一个挑水路过的妇人。这些人都在看,但没有一个人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