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据查了四天。
贺郎中的工作方式跟验银锭时一样，一张一张地翻，一笔一笔地对。他随身带的那个算盘手姓刁，拨算盘的速度快得手指头都看不清。每翻一张票据，刁算盘手就在旁边噼里啪啦打一遍，打完报个数，贺郎中再对一遍。
第一天查完了雍正元年的全部票据，没问题。
第二天查雍正二年的，贺郎中果然翻到了那份旧合同。
他把两份合同并排摆在桌上，一份是旧的铁轨采买合同，一份是新签的。旧合同上面没有“作废”的印章，只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因供货方变更，本合同终止执行。”
“福晋，这份旧合同为什么没有加盖作废章？”
宁暖暖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第三册记录本，打开到第四十七页。
“贺大人请看，这是当时的退款记录。供货商换人以后，旧合同的预付款三千两在十五日内退回了铁路专款账户。退款凭证在这里，银庄的入帐记录在这里。”她翻了一页，“至于为什么没盖作废章，是当时经手的书办已经调走了，新来的人不知道这个流程。我发现以后补了一份说明，但没有补盖章。”
她从册子里抽出一张单页纸，上面写着：“本合同已于雍正二年四月十九日终止执行，预付款已全额退回。因经办人员变动未及时加盖作废章，特此说明。”落款日期是雍正二年六月。
贺郎中把那张说明拿过去看了半天。
“这份说明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当时为什么不补盖章？”
“因为作废章在铁路司，不在银庄。当时铁路司正忙着嘉峪关段的前期勘测，我递了两次条子让他们盖章，都没回。后来事情多了就搁下了。”
贺郎中把那份说明放回册子里，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旧合同未盖作废章，退款记录完整，有书面说明。瑕不掩瑜，不影响帐实。”
宁暖暖站在旁边看见那行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三天查到了那笔材料预付款日期不符的问题。贺郎中翻到合同的时候停了很久，拿着合同和付款凭证对了三遍日期。
“合同写八月初三付款，实际到帐八月十二。差了九天。”
宁暖暖把准备好的两份东西递过去。一份是银庄当月的关门公告存盘，上面写着“因暴雨水患，本庄八月初五至初七暂停营业”。另一份是从户部抄来的拨款延迟通知，上面盖着户部的印。
“八月初三合同约定付款，但初五暴雨银庄关门三天。户部那边也因为水患迟了五天才拨款。加之初十是休沐，实际到帐就是十二。”
贺郎中把两份文档翻来复去看了一遍，又让刁算盘手柄日期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初三到十二，差九天。暴雨关门三天，户部迟拨五天，休沐一天，正好九天。”
他在表格上写：“日期差异有据可查，非人为拖延。”
第四天是最后一天，查弘历签字的那笔追加预算。
贺郎中看到申请书上的日期时，眉头确实皱了一下。
“这笔追加预算的批准日期是六月初七，但施工日志上写的开工日期是六月初九。批款在前，开工在后，这个流程没问题。”请书上写的不是&039;申请日期&039;，而是&039;开工日期&039;。如果按这个字面意思理解，那就是工程还没开始就已经写了开工日期，这个怎么解释？”
宁暖暖早有准备。她从箱子里抽出嘉峪关段的施工日志，翻到六月初七那天。
“贺大人，这是当天的施工日志。六月初七那天，弘历到了现场，发现风大需要加固件，当场写了追加申请。是预计开工日期，不是实际开工日期。工头拿到批文以后，初九才正式动工安装加固件。”
她翻到初九那页。加固件安装开始，工头张三带十二人施工。跟追加预算的内容完全对得上。”
贺郎中把施工日志拿过去，从初七翻到初九，一页一页地看。初七：弘历巡查，发现问题，写申请。初八：等批文。初九：开工。
逻辑通顺，时间线清楚。
他把施工日志还回去，在表格上写了最后一行：“追加预算流程合规，申请书表述不够精确但不影响实质。预计开工日期&039;。”
写完以后他把笔搁下了。
四天的审计，六处银锭疑点，三笔票据问题，全部有凭证支撑，全部说得通。
贺郎中坐在桌边把所有表格整理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二十四箱实物，四十二万七千三百两银锭，三百馀份合同票据，五年的拨款记录。
他把表格合上，抬头看了宁暖暖一眼。
“福晋，下官审了十二年的帐，头一回碰见这么干净的库房。”
宁暖暖站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