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来人那天,宁暖暖早上五点就起了。
不是紧张,是要把财库里最后几箱凭证的顺序再理一遍。她记性好,但不代表能放心让别人翻。铁路财库设在银庄后院的地下室里,三道铁门,两把暗锁,钥匙一把在胤禟手里,一把在老周手里,第三把封在兵部的密匣里,三把凑齐了才能开。
户部派来的人姓贺,从四品郎中,干了十二年审计,圈内绰号“贺扒皮”。据说他经手审过的帐册没有一本是干净过关的,总能挑出三五处毛病来。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书办、一个算盘手,四个人抬了两箱空白表格,阵仗不小。
宁暖暖在银庄后院等着的时候,老周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福晋,这个贺郎中不好打交道,上回去内务府查帐,把人家管事官逼得当场哭了。”
“哭了?”
“说是贺郎中非要他解释一笔三年前的茶叶采买为什么多了二两银子,那管事翻了半天找不着原始票据,急哭的。”
宁暖暖把袖子里的钥匙摸了摸。
“二两银子都要追,那是个认真人。”
“福晋不怕?”
“怕什么。我的帐干净。”
巳时刚过,贺郎中到了。
四十来岁,瘦脸,眼睛不大但亮,进门先不说话,把银庄后院扫了一圈,目光在地下室入口停了两息。
宁暖暖迎上去。“贺大人辛苦,请。”
贺郎中拱了个手。“福晋客气。下官奉旨清点铁路财库,还望福晋配合。”
“自然配合。大人想从哪里开始?”
“先看库房实物。”
三把钥匙凑齐,铁门打开。地下室里点了十二盏油灯,照得通亮。靠墙摆着二十四口铁皮箱,每口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有日期和编号。
贺郎中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进去。
“福晋,箱子里是什么?”
“前十二口是银锭,按年份分装。后十二口是票据、合同和拨款凭证。”
“银锭总计多少?”
“四十二万七千三百两。这是铁路专款的结馀,包括去年冬季因暴雪停工退回来的一批材料款。”
贺郎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算盘手。算盘手翻开一个本子,对了一下数字,点了点头。
“跟户部的记录对得上。那我们开箱验。”
宁暖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贺郎中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的短褂,袖子撸到肘上。他是真打算亲自动手。
第一箱打开,里面码着五十锭官银,每锭十两,总计五百两。贺郎中拿起一锭,翻过来看底部的铸印,又掂了掂分量。
“称。”
算盘手从箱子里搬出一杆秤,贺郎中把银锭放上去。
“十两整。”
第二锭,第三锭,第四锭。一锭一锭地称。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不是心虚,是这地下室不透风,灯一多就闷热。
宁暖暖站在旁边没动,两只手背在身后。她不急,这些银子每一锭都是她亲自验过入库的,铸印、重量、来源都有记录。
第一箱验完,贺郎中在表格上写了“五百两,足重,无异”。
接着开第二箱。
就这么一箱一箱地开,一锭一锭地称。到第五箱的时候,贺郎中忽然停了。
他手里那锭银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眉头皱了一下。
“这锭银子的铸印跟前面的不一样。”
宁暖暖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批是雍正二年从云南运来的,铸印用的是云南银局的模子,跟京城的不同。”
“为什么铁路专款里会有云南银局的银子?”
“雍正二年十一月,户部拨了一批银子给铁路司,其中有三千两是从云南税银里调拨的。调拨文书在第十五号箱里,大人要现在看吗?”
贺郎中看了她一眼。
“等银锭全验完再说。先记下来。”
他在表格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第五箱第十七锭,铸印为云南银局,待核调拨文书。”
宁暖暖心里平静。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到会被问,调拨文书三年前就留了底,正本在户部,副本在她这里。
十二箱银锭全部验完,用了整整一天。
傍晚收工的时候,贺郎中的表格上记了六处疑点,全是铸印或批量跟常规不同的。没有一处是数目不对的。
“福晋,明天看票据。”
“好,大人几时来?”
“辰时。”
“我让人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