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批下来了。
不是胤禟那份辞差的折子,是那份承诺书。梁九功亲自送来的批文上就四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在雍正的批语里算什么意思,胤禟琢磨了半天。
宁暖暖说:“就是收到了,没意见。这是好事。”
“那我辞差的折子呢?”
“还压着呢,没批。承诺书先过了,辞差的事他还在琢磨。”
胤禟把批文放到桌上,手肘撑着桌面,两手托着下巴。
“暖暖,你说我再进宫一趟?”
“你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胤禟摸了摸下巴,“就是觉得光靠折子不够。折子是公事公办,他看折子的时候是皇帝。我得在他是我四哥的时候跟他说。”
宁暖暖看着他。“那你不带折子?”
“不带。”
“空着手去?”
胤禟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的时候他站住了,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木匣子上。
那个匣子里放着通州那次袭击的善后文书,包括殉职的十二名护卫的名单、抚恤记录、家属安置情况。
他走过去把匣子打开,从里面翻出了一份纸。折成四折,纸角已经卷了。
宁暖暖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
十二个名字,竖着写的。旁边标了籍贯、年龄、服役年限。最年轻的那个叫李驹,十九岁。
胤禟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站了一阵。
“我带这个。”
宁暖暖没问为什么。
第二天,胤禟进宫了。没换正经袍子,穿的还是那身青灰常服。马车走的东安门,到了养心殿外面,梁九功迎上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分探究。
这两个月里宜亲王进宫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梁九功已经习惯了,但每次来的气氛都不一样。
“王爷请。”
胤禟跟着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正殿门口的帘子换了,从厚绒换成了薄纱。天热了。
雍正在御案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不是铁路的,是黄河水患的。看见胤禟进来,他把地图推到一边。
“又来了。”
这三个字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敌意。
胤禟行了个礼,站着没坐。
雍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今天站着说。”
雍正抬起头来。
胤禟从袖子里把那张纸掏出来,没展开,就攥在手里。
“四哥,今天臣弟不递折子,不谈银庄,不谈铁路,不谈差事。”
雍正靠回去了。他的手从御案上收回来,放到扶手上。
“那你来干什么?”
胤禟把手里那张纸放到了御案上。
“这是通州那次殉职的十二个人的名单。”
雍正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没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臣弟在轮椅上躺着的那三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不是伤口疼,是一闭眼就想起来那天德柱挡在车窗前面的动作。”
胤禟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
“十二个人,最大的四十三,最小的十九。跟了我最长的有八年,最短的才三个月。三个月的那个叫李驹,从通州分号调过来不到一百天,家里刚给他说了亲,婚期都定了。”
雍正没吭声。
“那天他站在车辕左侧,第一支弩箭射过来的时候他先倒的。德柱事后跟我说,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刀把,没来得及拔出来。”
胤禟停了两息。
“四哥,臣弟不是矫情。臣弟知道这些人拿的是银子,干的是卖命的活,死在差事上不算冤。可臣弟躺了三个月想来想去,觉得一件事想不通。”
“什么事?”
“他们是替我死的。”胤禟看着雍正,“我坐在车里没挨那一刀,因为德柱替我挡了。我没中第二支弩箭,因为车辕上那个人先中了。他们死了,我活着。活着以后我在想,我继续留在这个位子上,继续管银庄管铁路管差事,下一次再有人盯上我,又有谁来替我挡?”
雍正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臣弟不想了。”胤禟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臣弟不想等着第十二个人替我去死。臣弟想退下来。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跟四哥闹别扭,是因为臣弟还想跟自己福晋多走几年路,不想哪天让她一个人站在坟头前。”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太监走路的声音。
雍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伸手柄那张纸拿起来了。展开看,十二个名字从上到下排着。每一个名字旁边的批注他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