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宫。
弘历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摞厚册子，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磕了碰了把纸页弄皱。
两人到养心殿的时候，雍正正在批折子。梁九功通报了一声，雍正头也没抬，说了句“让他们等着”。
两人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
弘历有点紧张，手里的册子换了三次姿势，一会儿抱在胸前，一会儿夹在腋下，一会儿又双手捧着。
胤祥看了他一眼。“别动了，你这样皇上看着都累。”
弘历把册子老老实实捧在手里，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梁九功出来了。“皇上宣。”
两人进了正殿。雍正把手里的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胤祥身上扫过，落在弘历手里那摞东西上。
“什么？”
胤祥先开口。“皇上，嘉峪关段的勘测报告整理完了，臣弟带弘历来给皇上过目。”
雍正嗯了一声。“放上来。”
弘历上前两步，把册子放到御案上。他退回去的时候腿有点僵，明显在绷着。
雍正翻开第一页。
是嘉峪关段的地形图，手绘的，上面标了海拔、土质、水源分布。画得规整，批注密，字迹工整。
他翻了几页，停在一处。“这段弯道为什么改了走向？”
弘历上前一步。“回皇阿玛，原本规划是沿山脚走直线，但实地勘测以后发现那段地基是砂石层，承重不够。改走北面绕了三里路，但地基扎实，不用额外打桩。”
“谁的主意？”
“孩儿自己定的。定完以后给九婶看过，九婶说可以，只改了排水沟的位置。”
雍正翻到下一页。排水沟的改动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有宁暖暖的批注，就一行字：“沟底加宽二尺，防夏季暴雨。”
雍正把册子往后翻。施工排期、材料清单、人工调配、预算明细，一项一项列得清楚。每一项后面都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弘历的，一个是工部赵铭坤的。
宁暖暖的名字只出现了三次，都是在关键决策点上。
雍正把册子合上了。
“这份报告从头到尾是你自己写的？”
弘历点头。“是。勘测是孩儿带队做的，数据是孩儿整理的，排期也是孩儿拟的。九婶只改了三处，都标了红。”
雍正没说话，手指在册子封面上敲了两下。
胤祥在旁边开口了。“皇上，臣弟还有件事要禀。”
“说。”
“铁路司那边的日常运营，上个月开始已经全部由臣弟和弘历对接了。九嫂只管大方向上的审核，具体事务她两周没碰了。这两周里没出任何问题。”
雍正抬头看他。
胤祥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馀的表情。
雍正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九哥九嫂走了，铁路照样转。
“你身子骨扛得住？”
胤祥没尤豫。“扛得住。铁路的事比户部轻松，不用天天跑工地，坐在衙门里看报表就行。真到了嘉峪关现场需要人盯的时候，弘历在。”
雍正看向弘历。
“你九婶走了以后，铁路上的事你能自己拿主意？”
弘历想了想。“小事能。大事拿不准的，问十三叔。十三叔也拿不准的，写折子呈皇阿玛。”
雍正没吭声。
这话答得不算完美，但够实在。没有打包票说什么“孩儿一定不辱使命”之类的空话。
他重新把册子翻开，从头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慢，每一页的数字都扫了。看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指了一处。
“这里，嘉峪关到酒泉段的用铁量为什么比京兰线同类路段多了两成？”
弘历走到御案旁边，低头看了看。“回皇阿玛，嘉峪关那段风大，路基上的铁轨需要加固件，多出来的两成铁是加固件的用量。九婶原来算的时候没算进去，孩儿到了现场以后才发现这个问题，补上的。”
雍正嗯了一声。“宁氏没算到的，你算到了？”
弘历挠了一下头。“也不是孩儿算到的，是工头提的。孩儿到现场问了一圈，工头说去年冬天刮大风的时候有一段试验轨被吹歪了，加了固定件以后就没事了。孩儿把这个情况报给九婶，九婶说补进预算里。”
雍正把册子合上了。
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
殿里安静了一阵。
胤祥站在下面，心里在数息。一息，两息，三息。
雍正开口了。“弘历，你出去。”
弘历应了声，行礼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