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递上去第三天,养心殿来人了。
不是梁九功,是苏培盛。而且这回没笑,脸绷着,站在二门口传话的时候声音都压低了半截。
“皇上宣宜亲王即刻入宫。”
即刻。
不是“吃完饭再来”,不是“明天巳时”。
胤禟正在吃午饭,筷子停在半空。宁暖暖在对面看着他,把碗放下了。
“去吧。”
胤禟把嘴里的饭咽了,站起来。
“换衣裳吗?”何玉柱在旁边问。
“不换了,走。”
胤禟穿着家常便服就上了马车,十二个护卫跟在后头。苏培盛的步撵在前面引路,走得快。
到养心殿的时候,胤禟注意到正殿的门关着,梁九功站在台阶底下,看见他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欲言又止的那种。
“王爷,皇上在里头等着。”
胤禟跨进正殿门坎的时候,看见雍正站在御案后面。不是坐着,是站着。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正是他递的那份。
气氛不对。
“臣弟给皇上请安。”
“免了。”雍正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扔,纸页摊开来,正好翻到第二页。“老九,你这份折子朕又看了一遍。”
胤禟站着没动。
“朕上回跟你说了,赐休一年,你不同意。朕换了个法子,给你设了财务总督的衔,一年两次进京,你还是不同意。”雍正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朕现在问你,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胤禟听出来了,雍正恼了。
不是那种拍桌子发火的恼,是憋了好些天没想通、越想越堵的那种恼。
“四哥。”
“你别四哥四哥的。”雍正从御案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朕问你,你是不是连兄弟也不要了?银庄不管了,铁路不管了,差事辞了,人也走了,京城里只剩个空宅子。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欠朝廷的、欠朕的都还清了,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胤禟没跪。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核桃没拿出来。
“四哥,我不是要走。”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不想等到有一天,你我兄弟之间只剩猜忌。”
雍正的脚步停了。
胤禟抬起头来,看着他。
“四哥,你让我留着差事,留着权,留在京城。可你心里清楚,一个手握银庄和铁路的亲王,在京城待得越久,猜你的人越多,猜我的人也越多。今天没人嚼舌根,不代表明天没有。”
雍正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不怕别人说什么。”胤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我怕有一天你信了。”
殿里安静了。
梁九功在门外把脖子往里伸了一寸,又缩回去了。
雍正站在那里看着胤禟,脸上的怒意没了,可也没换上什么别的表情。就是一张平平的脸,看不出东西。
过了很久,雍正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大半。
“你觉得朕会信?”
“我觉得四哥现在不会。”胤禟说,“但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朝堂上那些人天天在你耳边转,今天说宜亲王银庄的钱比户部还多,明天说宜亲王跟铁路司的人走得太近。说的人多了,听的人就算不信,心里也会多一根刺。”
雍正没接话。
胤禟继续说:“我现在走,是趁着你我之间没有嫌隙的时候走。没有仇,没有怨,没有猜疑。我把东西交出去了,人退下来了,你心里清净,我心里也清净。十年后你再看这件事,你会觉得我做对了。”
雍正转过身去。
他走回御案后面,没有坐下,两只手撑在案面上,低着头。
胤禟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话。
殿外有风过来,把门帘吹起来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砖上一小块。
过了好一阵,雍正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过来。
“老九。”
“在。”
“你上回中毒的时候,朕在宫里坐了一宿没睡。”
胤禟的手指收了一下。
“太医来报说你可能挺不过去了,朕当时想的第一件事不是铁路怎么办、银庄怎么办。朕想的是,朕这辈子弟兄十几个,活到现在还能坐下来跟朕吃顿饭的,就剩老十三和你了。”
胤禟低下了头。
雍正把撑在案面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你说你怕朕将来猜忌你。可你想过没有,你走了以后,朕身边就更没人了。”
胤禟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