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梁九功又来了。
这回来的时间是上午巳时,胤禟刚走完十圈,出了一身薄汗。何玉柱跑过来报信的时候他正拿帕子擦脖子。
“梁公公来了,说是带了皇上的口谕。”
胤禟把帕子往何玉柱脸上一扔。“让他进来。
何玉柱顶着帕子跑了。
梁九功进院的时候笑得客气,行了礼,开口了。
“皇上口谕:宣宜亲王及宁福晋明日巳时入宫,有事面议。”
胤禟接了旨。
梁九功走的时候没多说别的,只留了一句:“皇上说不必穿朝服,常服就行。”
这句话有意思。穿常服,说明不是正式议事,是私下谈。
宁暖暖在书房听见了,从窗口探出头来。“一起去?”
“一起。”
“那他应该是想好了。”
胤禟走到廊下坐下来,何玉柱赶紧端了杯水过来。他接过去灌了两口,把杯子搁到栏杆上。
“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宁暖暖从书房出来,靠在门框上。“不好猜。可能同意,可能半同意,也可能换了个法子来留你。”
“换什么法子?”
“比如让你带着衔去江南,名义上是休养,实际还是朝廷的人。半年一年后再说。”
胤禟把水杯里剩的水泼到院子里。“那跟我折子里写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折子里写的是辞差,他那个叫赐休。辞差是你主动走,赐休是他恩典你。性质不一样。”
胤禟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栏杆上。
“明天到了再说。”
第二天巳时,两人一起进了宫。
马车走的还是东华门。到养心殿的时候,梁九功把他们直接领进了西暖阁。雍正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茶碗和一份折子。
胤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递的第二份折子。
两人行了礼,雍正摆手让坐。
三个人坐定以后,暖阁里安静了一阵。
雍正先开口了。他拿起那份折子,在手里翻了翻,没翻开。
“老九,你这份折子朕看了三遍。”
胤禟没吱声。
“写得很细,每一条都有人接手,每一项都有时间节点。朕挑不出漏洞。”
宁暖暖在旁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雍正把折子放回桌面,手指按在上面。
“但朕不打算照你这个批。”
胤禟的脊背微微紧了一下。
“朕的意思是——”雍正停了一拍,“赐你夫妻二人赴江南休养,为期一年。”
胤禟没接话。
雍正继续说:“爵位不动,朝会免参,差事暂挂。的衔先不设,等你休养结束回京再议。银庄照旧,分红照拿,没人动你的东西。”
宁暖暖听出来了。
跟她昨天猜的一模一样。赐休,不是辞差。一年到期,人得回来。权责不卸,只是暂停。
胤禟坐在那里,手搁在扶手上,没有去摸核桃。他的目光落在雍正手底下那份折子上。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就是字面意思。你的差事先放着,没人替你干,也没人撤你的。你回来了接着干就行。”
“那如果一年以后我不想接了呢?”
雍正的手指在折子上停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胤禟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听出来了。这个“到时候再说”,翻译过来就是“你先去,朕赌你待不了一年就自己回来了”。
“四哥觉得我在江南待不住?”
雍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碗,看着胤禟。
“老九,你从小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八岁的时候偷跑出宫去前门大街,十四岁开始倒腾古玩,十八岁自己开铺子。你这辈子没有一天是真闲着的。”
胤禟没反驳。
“朕不信你能在太湖边上坐一年。”
胤禟往椅背上靠了靠,手肘撑着扶手。
“那四哥的意思是,让臣弟去江南待一年,然后自己待不住回来,再把差事接回去。这样一来,不是你拦我,也不是你驳我的折子,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雍正的茶碗顿了一下。
胤禟把话说到了明处。
宁暖暖坐在旁边,手心里捏了把汗。这两兄弟说话从来不绕弯子,可今天这个弯子拐得谁都看得见。
雍正把茶碗搁回桌上,声音平了下来。
“你既然都看出来了,那你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