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声。
殿里又安静了。这回安静得更久。
外面有太监走路的声音，轻手轻脚的，路过殿门口也不敢停。
胤禟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雍正说的是实话。这个人当了三年皇帝，每天批折子到深夜，身边能说心里话的人，一只手都用不完。胤祥身子骨不好，三天两头请病假。其他兄弟，要么圈着，要么废着，要么远着。
他要走了，雍正确实会更孤。
但他还是得走。
“四哥。”胤禟开口了。
雍正抬头看他。
“我走了不是不回来。”胤禟的声音平了下来，“一年两次进京，我答应过的。每次来，跟你吃顿饭。不谈差事，不谈银子，就吃饭。”
雍正盯着他。
“你从小就嘴甜。”雍正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了点什么。
胤禟没接话。
雍正把御案上那份折子拿起来，翻了翻，又合上了。他拿着折子走到胤禟面前，把折子递给他。
“拿回去，改一处。”
胤禟接了。
“哪一处？”
“一年两次进京，改成三次。”
胤禟看着他。
“过年一次，中秋一次，朕万寿节一次。这三回你得进京，不许推。其馀时间随你。”
胤禟攥着折子，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行。”
雍正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御案后面坐下来。他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低头看了。
“回去改了再递上来。朕明天批。”
胤禟站了两息，行了个礼。
“臣弟告退。”
他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四哥。”
雍正没抬头。“又怎么了。”
“你也别太累了。偶尔让梁九功给你炖个汤，补补。”
雍正批折子的笔停了一瞬。
胤禟没等他回话，转身出去了。
梁九功在台阶底下看见他出来，赶紧凑上去。“王爷——”
“没事了。”胤禟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攥着那份折子，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以后，他才把折子打开看了看。纸上的字还是自己写的那些，一个没动。
一年三次。
过年，中秋，万寿节。
他把折子折好收进袖子里，靠在车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到家的时候宁暖暖在院门口站着。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问。
两人进了院子，走到正院廊下。何玉柱端着茶候着，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把茶搁到桌上就退了。
胤禟把折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到桌上。
“改一处。一年三次进京，过年、中秋、万寿节。改了明天递上去，他说明天批。”
宁暖暖看着那份折子。
“他松口了？”
“松了。”
宁暖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中间吵了没有？”
“吵了一阵。”胤禟坐到椅子上，把核桃掏出来，在掌心里碰了一声，“他说我走了他身边没人了。”
宁暖暖没接话。
胤禟转了两圈核桃。“我跟他说，我不走是怕将来兄弟之间生嫌隙。他听进去了。”
宁暖暖坐到他对面。
“你那句话说到点子上了。他当了三年皇帝，最怕的不是外敌，是身边人离心。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反而放心了。”
胤禟把核桃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明天改了折子递上去，后天应该就能拿到批文了。”
宁暖暖点头。她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小九子。”
“恩。”
“你今天做得对。”
胤禟没说话，手搁在扶手上，看着她走进书房的背影。
过了一阵，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根铁麻花旁边站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灯笼还没点。他站在那里，把今天殿里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雍正说“朕身边就更没人了”的时候，声音里那点东西，他听出来了。
不是帝王的孤高，是哥哥的不舍。
他攥了攥袖子里的核桃，转身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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