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暖暖进宫的时候，天阴了。
她穿的是一身深青色常服，头上没戴什么多馀的东西，只插了根白玉簪。坐的是王府的马车，走的是东华门。梁九功在门口等着，看见她落车，行了个礼。
“福晋这边请，皇上在西暖阁等着呢。”
宁暖暖跟着他走，一路没说话。养心殿的砖地走了无数回了，从铁路修建第一天起她就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今天却头一回觉得这段路长。
不是紧张。是在想雍正会怎么开口。
西暖阁的门半开着，里面有茶香飘出来。宁暖暖进去的时候，雍正坐在炕桌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在看，不是胤禟那份，是别的。
“臣妾给皇上请安。”
“坐。”雍正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宁暖暖在对面坐下了。梁九功给她端了碗茶，然后退到门外去了。
暖阁里只剩两个人。
雍正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弟妹，老九的折子你看过？”
“看过。”
“他写之前跟你商量过？”
“商量过。”
雍正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
“朕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皇上问。”
“老九要走这件事，是他自己想的，还是你劝的？”
宁暖暖把茶碗搁到桌上，没喝。她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是他自己想的。”
雍正没接话，等着。
宁暖暖想了想，开口了。“臣妾不瞒皇上，他在通州回来那天跟臣妾说想歇歇的时候，臣妾也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没拦他？”
“因为臣妾也想歇。”
雍正的手指停住了。
宁暖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皇上，臣妾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别恼。”
“说。”
“臣妾怕过。”
雍正的眉头动了一下。
“万毒崖那趟，六十里山路，臣妾一个人爬上去的。山上没有路，是臣妾用手扒出来的。采到药的时候，臣妾的手已经烂了。”宁暖暖没有看雍正，目光落在桌面上，“回来以后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臣妾白天喂他喝药，晚上处理铁路的事，中间还要应付银庄的帐，那三个月臣妾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雍正没出声。
“臣妾不怕累。臣妾怕的是下一次。”宁暖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雍正，“他在朝堂上待着一天，就有一天可能被人盯上。上回是毒，下回是什么？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自己不可能每次都赶得上。”
暖阁里安静了。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响了一下。
雍正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没喝。
“所以你是怕了，才让他走？”
“不是让他走。”宁暖暖摇了下头，“是他自己躺在床上三个月想明白的。臣妾拦不住，也不打算拦。”
“如果朕不批呢？”
宁暖暖看着他。“皇上不会不批。”
雍正的脸色变了一瞬。
“因为皇上上回在我们府上说了一句话。”下来，“皇上说&039;好好活着&039;。”
雍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宁暖暖没有继续追着这个话头。她顿了顿，换了个口气。
“皇上，铁路的资料臣妾已经整理好了，弘历一份，十三爷一份。从勘测到施工到运营，每一个环节的负责人、流程、应急预案，全在里头。臣妾花了三年把这条路修出来，不会因为自己想歇就让它断了。”
“朕不是不信你的安排。”雍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朕是觉得，老九这个人，闲不住。他现在说想歇，等真歇了半年一年，他自己就坐不住了。到时候再回来，位置还在不在？人还好不好安排？”
“所以皇上给了他那个财务总督的衔。”宁暖暖接了一句。
雍正看着她。
“臣妾觉得那个衔很好。”宁暖暖把话说得直白，“一年两次进京，帐目过一遍。他不是彻底走了，只是不用天天耗在这里了。皇上放心，他那个人闲不了三天就要找事干。在江南待着也会管银庄的事，只是不用每天坐在铺子里了。”
雍正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背在身后。
宁暖暖坐着没动。她知道雍正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好一阵，雍正转过身来。
“弟妹，朕再问你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