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是胤禟自己写的。
宁暖暖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了,桌上摊着三张写废的纸,第四张刚写到一半。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卯时。”
宁暖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折子的抬头写着“臣弟胤禟恭请圣裁”,下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大段。
她没细看内容,先去灶上让人把早饭端过来。
等胤禟把折子写完,早饭已经凉了半碗。他把笔搁下,自己从头看了一遍,又拿起笔改了两个字,才把纸推到宁暖暖面前。
“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宁暖暖端着粥碗,一边喝粥一边看。
折子写得清楚,一共列了五条。
第一条:请辞铁路沿线护卫调度关防之权,移交兵部统管,由怡亲王胤祥协调。
第二条:请辞铁路财库监管之权,改由户部铁路司接手,弘历任铁路司主事,负责日常调度。
第三条:请辞银庄与铁路之间的资金对接职责,银庄对铁路的拨款改为制度化流程,由银庄总掌柜按规章执行,不需逐笔请示。
第四条:保留宜亲王爵位及朝会列班资格,不再领实差。
第五条:保留九合银庄全部私人股份及分红权。
五条写完,最后一段是套话,说臣弟才疏体弱,恐误国事,请圣上恩准。
宁暖暖看完,把粥碗放下了。
“写得挺全。”
胤禟拿起馒头啃了一口。“有什么要改的?”
“第二条,你写弘历任铁路司主事,这个得先问皇上的意思,你不能替皇上安排人事。”
“差不多。去掉,你跟你四哥之间用不着这么酸。”
胤禟把那两个字划掉了。
“还有,第四条你写不再领实差,那以后朝会你还去不去?”
“去。”胤禟把馒头咽下去,“只去不管事。站那儿点个卯,听完就回来。”
胤禟又改了一处。
改完以后他把折子重新誊了一遍,字写得工整,墨迹匀称。写完等墨干了,折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恭呈御览”四个字。
“今天就递?”宁暖暖问。
“今天就递。拖着没意思。”
“怎么递?走通政司还是让胤祥转呈?”
宁暖暖点了下头。这人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吃完早饭,胤禟让何玉柱把折子送去通政司。何玉柱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爷,这是……”
“递给通政司,正常流程。”
何玉柱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嘴唇动了动,没问。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快步出去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爷这是要辞差事了。
他在路边站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辞了差事以后,爷和福晋要去哪?他跟不跟?府里这些人怎么安排?银庄的分红还有他那份吗?
想了半天,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先把折子送到再说。
通政司的人接了折子,登了册,当天就送进了宫。
养心殿里,雍正批了一下午的折子,批到酉时才停。梁九功把最后一摞折子送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有点疲了,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一看,是工部报水利拨款的,批了个“准”字放到一边。
下面一本,封面上写着“宜亲王臣弟胤禟恭呈御览”。
雍正的手停了。
他把这本折子抽出来,没有立刻翻开,先搁到桌面上看了看。
梁九功在旁边候着,偷眼看了一下那本折子,没敢出声。
雍正把折子翻开了。
一页一页看下去,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看到第二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息。看到第四条的时候,他把折子合上了。
梁九功等着他开口。
雍正没有开口。他把折子放回桌上,拿起另一本折子继续批。
批了两本以后,他又把胤禟那本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慢,逐字逐句地看。
看完以后,他把折子合上,往桌面最右边推了推。那个位置摆着一摞没批的旧折子,已经压了有半寸厚了,都是些不急的事务,留着慢慢看的。
胤禟的折子被他压在了那摞旧折子的最底下。
梁九功看见了。他把那个动作记在心里,没吭声。
留中不发。
既不准,也不驳。
压着。
这在雍正的处事风格里不算常见。他是个利索人,折子递上来当天批的占八成,两天内批的占九成五。留中不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