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的第九封电报到得比预想中快。
宁暖暖拆开的时候，胤禟就坐在旁边喝茶，眼睛往她手里的纸上瞟了一眼。
电报内容比上回长了不少：酒泉至嘉峪关段祁连山馀脉处勘测已完成，按九婶意见选定第二条绕行方案，隧道开口位置已标定，附图随后寄到。另，侄臣自拟嘉峪关段全线施工排期草案一份，恳请九婶审阅。
宁暖暖把电报放到桌上。
胤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自己拟排期了？”
“恩。”
“你没让他拟？”
“没有。”宁暖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只跟他说了隧道怎么打，他自己把整条线的施工节奏排出来了。”
胤禟把茶碗搁到桌上，“这小子可以啊。”
宁暖暖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新图前面，手指从嘉峪关那个点开始往东划。京兰线、京奉线，这两条线从规划到通车她全程盯着，每一段坡度、每一处弯道、每一个站点的选址，她都亲自跑过。弘历跟着她学了两年，从打杂的开始干起，丈量、绘图、算坡度、选材、排工期，一步一步做上来。
现在他在嘉峪关独立带队勘测了六个月，没出过岔子，还能自己拟施工方案了。
胤禟在她身后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在想弘历什么时候能不用我审。”
胤禟没吱声。
下午，弘历的施工排期草案随快马到了府上。一卷油纸包着，里面是厚厚一沓图纸和文本说明。宁暖暖在书房里摊开来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草案写得细。从备料到征工、从开挖到铺轨，每个阶段的时间、人员、银两预算都列了出来，后面还附了风险预案，写了四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和应对方式。
宁暖暖逐页看完，拿笔在上面做标注。第一遍看完，她只圈了三处。一处是隧道通风口的间距写小了，一处是冬季停工期估短了半个月，还有一处是备用石料的储量不太够。
三处。
她在纸边空白处把修改意见写上，然后把整份草案重新卷好。
何玉柱进来续茶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桌边发呆。
“福晋？”
“帮我把这份东西送回去给弘历，快马加急。”宁暖暖把卷好的图纸推过去，“再带句话：三处标红的改了就行，其馀照他的方案执行，不用再送回来给我看。”
何玉柱接过去，尤豫了一下。“福晋，不用再看一遍了？以前弘历的东西您都要来回改三四次。”
“以前是以前。”宁暖暖站起来，把桌上的墨砚盖上，“他长大了。”
何玉柱捧着图纸出去了。
晚上胤禟从银庄回来，宁暖暖正在书房里整理东西。桌上摊了一大堆文档，她把它们分成了几摞，每摞用不同颜色的绳子捆好。
“你这是干嘛？”胤禟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整理。”宁暖暖头也不抬，“铁路这边的关键数据、决策权限、工部对接人、各线运营方案，我全理出来做个册子。”
胤禟把食盒搁到门边的小桌上，走进来。他看了看那些文档，每一摞上面都贴了纸条，写着类别。
“你理这些给谁看？”
“给弘历。”
胤禟的核桃停了。
宁暖暖把手里那摞文档捆好，抬起头来看他。“弘历的施工方案我今天看了，只有三处需要改。三处，小九子。去年他写的第一份方案我改了三十七处。”
胤禟把核桃收进袖子里，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的意思是，你要把铁路的事交给他？”
“不是全交。”宁暖暖把桌上的文档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来，“嘉峪关段的施工他能盯，日常运营胤祥能管，工部那边有皇上的旨意撑着。我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后面他们按图走就行。”
胤禟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宁暖暖继续理手里的文档。“皇上前天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铁路多远都修。这话不是只对我说的，是对整个大清说的。铁路不能绑在我一个人身上，万一哪天我出了事，没人接得住，那才叫麻烦。”
“你不会出事。”
“上回你也觉得自己不会出事。”
胤禟的嘴闭上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宁暖暖把最后一摞文档捆好，用布包了，搁到书架上。
“这些东西我再整理两天，整理完让人送去给弘历一份，胤祥一份。以后铁路日常的事他们自己拿主意，大方向有问题再来问我。”
胤禟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你花了三年修出来的东西，说放手就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