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提出要去通州那天，宁暖暖正在院子里看银庄的季度报表。
“去通州？”她抬头看他，“去做什么？”
胤禟站在廊下，手里没盘核桃，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穿了件靛蓝的袍子，腰间的玉佩坠着，人站得直，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去看看。”
宁暖暖把报表合上。她知道他说的“去看看”是什么意思。通州官道，三月十二，他中毒的那条路。
“你确定？”
“确定。”
宁暖暖没再多问。她起身进屋换衣裳，出来的时候喊了何玉柱，让他把护卫队集合起来
三十六个人，分三班跟着，前中后各十二人，把马车围得严严实实。胤禟坐在车里，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嘴角抽了一下。
“这排场，怕不是以为我出门打仗。”
“你要嫌多，自己跟皇上说去。”
胤禟把帘子放下了。
从京城到通州，走官道一个多时辰。马车走得稳，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胤禟没有再说话，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宁暖暖坐在对面看他，他的眉头偶尔皱一下又松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暖暖没问。有些事不用问，她知道他心里在翻那天的事。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以后，路面开始颠簸了。从石板路换成了夯土路面，马蹄声也变了调。宁暖暖掀帘看了一眼，前方的路两旁，原本密实的树林被砍去了一大片，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子，茬口还是新的。
这是胤祥安排的。官道两侧的林子太密，当初刺客就是从林子里冲出来的。现在砍了三丈宽的隔离带，站在路上能看清两边所有动静。
“到了。”宁暖暖把帘子放下。
胤禟睁开眼，身子坐直了。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何玉柱在外面轻声禀报：“王爷，福晋，就是这个位置。”
胤禟先下了车。他站在路中间，环顾四周。
路面修补过了，三个月前被马车碾烂的坑洼已经填平，夯得结实。路边的树桩子上还沾着木屑，断面是新鲜的木色。两边的视野开阔了不少，能看到远处的田埂和村落。
宁暖暖从另一侧下了车，走到他旁边。
胤禟没动，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路面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就是三个月前他的马车被堵住的地方。前车翻了，后路被断，十二个护卫死在这段不到五十步的路上。
何玉柱站在后面，低着头不吱声。他那天也在，被人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全是血。
胤禟站了很久。
风从砍过的林地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木的气息。路上没有行人经过，护卫队在前后两头设了岗，把这段路临时封了。
宁暖暖站在他左边，没有碰他，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阵，胤禟开口了，声音不重。
“那天死了多少人？”
“十二个。”
“名字呢？”
宁暖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他手上。
胤禟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十二个名字，旗籍、年龄、家中几口人，一个个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纸在风里抖了一下，他攥紧了。
“抚恤金发了没有？”
“中毒第三天我就让何玉柱办了。每家三百两，遗孤入官学，寡母由王府每月给银十两，直到终老。”
胤禟把纸折好，没有还给她，收进了自己袖中。
宁暖暖看了他一眼。“我打算在这儿立块碑。”
胤禟转头看她。
“不大，就路边那个位置，两尺高，够了。不刻事件经过，只刻他们十二个人的名字。”
胤禟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宁暖暖冲后面招了招手。马参领带着两个兵丁抬了一块青石板过来。石板不大，打磨得光滑，正面已经刻好了字。
十二个名字，竖排，从右到左。最上面刻了一行小字：雍正二年三月十二日殉职。
兵丁在路边挖了坑，把石碑栽进去，填土，夯实。前后用了不到一刻钟。
碑立起来以后，胤禟走到碑前，站了一会儿。
何玉柱在后面小声抽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蹭了蹭脸。
胤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个一个把碑上的名字看完了。然后他转过身来。
“走吧。”
宁暖暖跟上他的步子。
两人并排走回马车旁边，胤禟在车辕处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那块碑一眼。碑不高，立在路边灌木丛前面，不注意的人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