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南监比上次来时更冷清。牢头换了个人,新来的年轻些,看见宜亲王府的令牌,态度殷勤得过了头,一路弯着腰在前面引路,嘴里碎碎念叨着什么“贵人当心脚下”。
宁暖暖没搭理他。
阿日斯愣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里,手脚都上了重镣,铁链子从手铐连到脚镣再连到墙上的铁环,人只能靠着墙坐,站不直。
牢门打开的时候,阿日斯愣抬头看了过来。
个子确实高,坐在地上都比一般人长出一截。宽肩膀,络腮胡子,面相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脸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是被抓时弄的,血已经干了,结着深色的痂。
他看见进来的是个女人,眼睛眯了一下。
宁暖暖让人搬了张桌子和椅子进牢房门口,自己坐下来。何玉柱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摞东西。
“阿日斯愣。”宁暖暖开口,声音不大,牢房里回音不重,听得清楚。
阿日斯愣没说话,盯着她看。
“本名阿日斯愣,准噶尔台吉巴彦之子,康熙四十年随父从漠北南逃,四十三年入关,冒名刘恒丰在张家口做皮货生意。”
阿日斯愣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没开。
“雍正二年参与破坏京兰铁路西宁段,同年在郑州火药库纵火,事后潜逃回张家口。今年开春对宜亲王下毒,由通州内应提供行程信息,你安排人执行。”
宁暖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
阿日斯愣把脸转到一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汉人的话,我听不太懂。”
宁暖暖没接这句,回头看了何玉柱一眼。何玉柱从那摞东西里抽出第一份文书递过来。
宁暖暖把文书摊在桌上。“这是你在张家口恒丰皮货行的银庄往来记录,一共两千三百馀两。”她翻了一页,“这是你汇给京城巴根的八百两,这是你汇给通州永安客栈巴根的六百两,这是你打给兵部笔帖式富德的四百两。每笔都有银庄的水单存底。”
阿日斯愣的脸转回来了,看着桌上那份文书,没出声。
宁暖暖又让何玉柱递出第二份。
“这是你在张家口据点里搜出来的东西。人员名册,十四个名字,你的手下。其中六个已经在张家口被抓,两个在京城被抓。还有两个还没找到,但名字和住处我们都有了。”
阿日斯愣的喉咙滚了一下。
第三份。
“这是你家人的信息。”宁暖暖把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你妻子额尔敦其木格,现在漠北土谢图汗部的一个小牧场里,带着你两个儿子,大的今年十二,小的八岁。那个牧场在克鲁伦河东岸,离最近的驿站三天路程。”
阿日斯愣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口音确实重,翘舌音全是平的:“你想怎么样?”
宁暖暖把那三份文书摞好,往桌面上一推。“你有两条路。第一条,你把该说的都说了,谁指使你、怎么连络、银子从哪来、还有多少人,说清楚了,你的家人没事,你本人判个流刑,能活着。”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不说。”宁暖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那我就没办法了。朝廷追剿准噶尔馀孽,你妻儿在漠北的消息会送到当地驻军手里,他们会去&039;拜访&039;。你自己在这儿,死刑是跑不掉的。”
阿日斯愣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牢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铁链偶尔碰到地面的声响。
“你是宜亲王的福晋。”阿日斯愣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装傻的那种调调,沉了下来。
“是。”
“他没死?”
“没死。”
阿日斯愣把后背重新靠到墙上,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指使我的人叫乌力吉。”
宁暖暖没动,也没催他,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乌力吉是台吉策凌多尔济的儿子,策凌多尔济二十年前跟清军打仗死在阵上,乌力吉那时候十一岁。后来他跟着残部辗转了几年,到了漠北,长大以后就一门心思要报仇。”
“对谁报仇?”
阿日斯愣苦笑了一下。“对大清。他说大清修铁路修到西北去,就是要把准噶尔人彻底灭干净。铁路修到哪,清军就能打到哪,牧场就没了。”
“所以他先破坏铁路,后来发现铁路修得太快破坏不过来,就改成对人下手了。”宁暖暖接了一句。
阿日斯愣点头。“宜亲王管着银子,铁路修建的钱全从他那过,乌力吉说,把他干掉,铁路至少停半年。”
“乌力吉现在在哪?”
“京城外头,西北方向,有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