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子时。
京城街面早已空了,打更的梆子声从胡同口传来,一下,又一下,落在寂静里,听得人胸口发紧。
崇文门外大街,羊肉胡同十七号,一间皮货铺的门板从里面闩死,二楼窗缝透出一点灯光。白日里挂着貂帽和羊皮褂子的铺面,此刻只剩那点光还在喘气。
巷子两头已经让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堵住,三十多名兵丁穿着深色短打,腰间佩刀,弓弩手伏在对面屋顶,箭簇朝着铺面方向。
带队的是步军统领衙门的马参领,四十来岁,打过仗,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
他蹲在巷口墙根,掏出怀表,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离子时还差一刻。
马参领回头打了个手势,六个人贴着墙根往铺门口靠近,脚底落在湿石板上,连一声响动都没有。
子时一到,马参领抬手向前一挥。
门闩断裂的声音先传出来,门板向里倾倒,几个人提刀冲进铺面,脚步声和喝令声挤成一团。二楼灯火随即熄灭,有人从窗户翻下来,双脚刚落地,便让巷口的人按倒在地,脸颊贴着石板,只剩呜呜的闷声。
不到半盏茶,铺子里的四个人全被捆了起来。
马参领带人把铺面查了一遍,后院柴房里摆着几捆劈柴,角落那块石板的颜色却和四周不同。他招手叫人掀开,石板下面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暗道,通向城墙方向。
“这条暗道通到哪里?”
被按在地上的人脸贴着地砖,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声响。
马参领没再问,吩咐身边的人:“派两个人顺着暗道查清出口,其他人把犯人押走,院子里的东西一件也别动,等天亮以后交给刑部查验。”
暗道的出口后来查了出来,在城墙外一里地的一片坟地里,坟包底下挖出了空腔,三四个人藏进去绰绰有馀。
这条退路已经存在了十年,藏在京城眼皮底下,竟一直没有被人察觉。
同一时候,通州的永安客栈也让步军围住。
士兵撞开客栈大门,院子里没有灯,屋里也没有人,只有一只铜盆放在墙角,里面残留着半盆纸灰。有人拿铁棍拨了几下,从灰烬里挑出几片烧焦的纸角,依稀能辨出信件和帐册的字迹。
屋里屋外翻了个遍,活人一个也没找见。
灶台已经凉透,锅里连一滴水都没有,看样子至少提前一天离开了。
跑了。
消息送回京城时已是丑时,宁暖暖坐在前院厅堂里等着。三路人马同时动手,她留在京城等消息,通州和张家口的进展全靠电报传回来。
第一封电报来自通州,只有一行字。
人去楼空,正在追查。
宁暖暖把电报纸放到桌面,手指在纸边轻轻按了一下,脸上没有多馀的变化。
通州那间客栈本来只是接头的窗口,那里的人闻到风声便会离开,她早就料到这一层。
眼下真正要紧的是张家口。
第二封电报等了半个多时辰才送到。
何玉柱跑进厅里时,手掌还在发抖,递纸的时候差点没有拿稳。宁暖暖伸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冯千总发来的消息写得十分简短。
山沟围堵成功,贼首在内,共九人,拒捕,已经制服,活口八人,死一人,我方六人受伤,无人死亡。
宁暖暖将电报纸折好,抬头吩咐:“何玉柱,去正院告诉王爷,人抓到了。”
何玉柱迟疑片刻:“这个时辰,王爷大概已经睡下了。”
“那就明早再说。”宁暖暖刚说完,便改了主意,“不对,他多半还没睡,你现在过去。”
“奴才这就去。”
何玉柱转身跑出厅门。
宁暖暖独自站在桌边,油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火苗缩成一小团。她伸手拨正灯芯,屋里的光线随即亮了起来。
张家口那边的经过,是冯千总回京述职时亲口讲给她听的。
阿日斯愣当夜确实在据点里。冯千总的骑兵营提前一天驻进宣化,分出三路人马,把张家口外通往关外的几条小路全封住。
子时刚过,步军赶到据点门前。院里养着两条狗,狗叫声一响,屋里的人便知道官兵到了。
阿日斯愣没有往城里逃,带着八个人翻过后墙,骑马朝城北山沟冲去。他在张家口住了十年,哪条路能出关,哪处山口能避开巡哨,早已摸得清楚。
只是他不知道,能走的路已经全让人堵住了。
一行人冲到山沟口,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三十多名骑兵横在沟口,弓弦已经拉满,箭头对着他们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