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南监,丙字房。
宁暖暖到的时候,牢头正蹲在走廊尽头啃烧饼,看见令牌差点把嘴里那口饼噎进气管。他连忙把油纸往怀里一塞,搓着手迎上来。
“福晋,里头请,田四在最里面那间,手脚都锁着。”
宁暖暖没搭话,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进去。
牢房里光线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到头了,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田四蹲在墙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左眼肿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宁暖暖让牢头把门打开,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牢房门口。
何玉柱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摞案卷。
田四看见进来的是个女人,先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到何玉柱身上,脸色变了。何玉柱他认识,王府的人。
“田四。”宁暖暖把案卷摊开搁在膝盖上,翻了两页,“你在九合银庄通州分号干了两年三个月,每月月钱三两二钱。三个月前开始给一个姓刘的关外商人递消息,每月拿五十两。”
田四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之前招认的那些我都看了,跟刑部那边说的一样就行。我今天来,不是听你重复一遍口供的。”宁暖暖把案卷合上,“我问你几件事,你好好想清楚再答。”
田四把后背贴到墙上,缩了缩脖子。
“刘掌柜,长什么样?”
“个……个子高,比一般人高半个头,宽肩膀,脸上有胡子,络腮。”田四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地面,“皮肤黑,晒的那种黑,手粗得很。”
“多大年纪?”
“四十上下,看不太准。”
“口音呢?”
田四抬了下头,“口音?”
“他说话,是哪里的腔调。”
田四想了想,“官话说得不太顺溜,好些字咬不利索,有的时候一个字他要停一下才能说对。我琢磨着……不象关内人。”
“哪些字说不对?”
宁暖暖在案卷背面写了两行字。
准噶尔方言。蒙古语系出身的人学汉话,翘舌音发不好,双音节词中间习惯断开,这是典型的特征。
“他找你接头,都在什么地方?”
“通州郊外那条官道旁边有个茶铺,叫张记,见了三回都在那。最后一回是十天前,他让我把王爷去通州银庄的日期提前告诉他。”
“他怎么付银子?”
“现银,一锭一锭的,用布包着。”
“银锭是什么样的?官铸还是私铸?”
田四眨了眨眼,“我……没细看过。”
宁暖暖抬眼看他。
田四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是私铸的,型状不太规整,底下有字,我没认出来。”
“什么字?”
“歪歪扭扭的,不象汉字。”
宁暖暖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蒙文。
私铸银锭,底部刻蒙文,说明铸银的地方不在关内。准噶尔旧部流亡到漠北以后,有一批金银被带走了,朝廷查了好几年没查到去向。这银子就是从那批里出来的。
她把笔搁下,重新看向田四。
“他身边跟着几个人?”
“两个,每回都带着。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不说话,就站在后面。”
“穿什么?”
“皮袍子,那种关外做皮货生意的人穿的,袖口有毛边。”
宁暖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合上案卷站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田四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福晋,小的是被逼的——”
“五十两银子就能把你逼了?”宁暖暖把凳子推到一旁,“你递出去的消息差点要了王爷的命,你觉得自己是被逼的,行。那你猜猜,我现在心情怎么样?”
田四把头低回去了,再没吱声。
宁暖暖出了南监,上了马车。何玉柱在旁边候着,手里还抱着那摞案卷。
“回府。”
马车动起来以后,宁暖暖靠在车壁上,把今天问出来的东西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关外商人,准噶尔方言,私铸银锭带蒙文,皮货商身份。
她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修京兰铁路的时候,西宁到兰州那段出过两次事故,第一次是铁轨被人在夜里撬断了三十多米,第二次是工地的火药库被人纵火。当时胤祥派人查过,抓了几个人,都是准噶尔旧部的散兵游勇,供出的上线是一个“在张家口做皮货买卖的蒙古人”。
那条线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