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这一觉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宁暖暖就坐在床沿上,哪也没去。中间何玉柱端了碗热粥进来,她接过来喝了几口,味道都没尝出来,只觉得是热的,下了肚子胃里舒坦了点。
手还被攥着。
胤禟睡着以后手指头会松一些,但只要她稍微往外动一下,那几根手指就跟着收紧,下意识的,人在梦里都不肯放。
宁暖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紫又淡了一些,指甲盖的颜色开始往正常走了。
行了。
她把碗搁到一边,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后脖子,脖子转了两下,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床上的人动了。
胤禟的眼皮先是抖了两下,然后慢慢掀开。这回比上次清醒得快,眼珠转了一圈就对上了焦。
“醒了?”宁暖暖用空着的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烧了。”
胤禟没回答这句,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上一回醒来的时候他刚回魂,眼前雾蒙蒙的,看什么都隔了一层。这会儿脑子清楚了,再看,才把那些细节看进去。
她衣服还没换,袍子前襟蹭了好大一片灰白石粉,膝盖那块布料磨薄了,隐约能看到里头裤子也破了。
两只手最扎眼,绷带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手指上新伤叠旧伤,烧灼、磨破、裂口子,十根指头没一根囫囵的。
胤禟把目光从她手上移开,嗓子里挤出一句:“你把这几天的事,说清楚。”
宁暖暖拿过水杯递给他。“先喝水。”
胤禟没接。“先说。”
宁暖暖看了他一眼,把水杯搁回去了。
“也没什么大事。”她往后靠了靠,拿开始讲的那个口气,就跟说“去铺子里结了趟帐”差不多。“你中毒以后太医说要一味药才解得了,那药长在甘肃天山那边一处崖上,我坐火车过去,爬上去把草挖了,又坐火车回来,就这么点事。”
胤禟盯着她。
“就这么点事?”
“恩。”
“你手怎么伤的?”
“爬崖的时候磨的,石头粗。”
胤禟的眉头慢慢拧起来。他虽然虚得厉害,脑子可没糊涂。
“那个崖叫什么?”
宁暖暖顿了一下。“万毒崖。”
“万毒崖。”胤禟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很,但每个字咬得清楚。“叫万毒崖的地方,你跟我说没什么大事?”
宁暖暖没接话。
胤禟费力把被攥住她的那只手稍微抬高了一点,翻过来看她的手指。指腹上那些发绿的灼伤痕迹,不是磨石头能磨出来的,他在通州火器营见过类似的伤,是被腐蚀性的东西烧的。
“这是什么烧的?”
“……虫子的体液。”
“什么虫子?”
宁暖暖抿了下嘴。“蝎子,崖上有蝎子,碰到了一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胤禟听得脊背发凉。
万毒崖,蝎子,九十多米的崖壁,六天来回。他把这些拼到一起,越想越觉得后怕。
如果她没回来呢?
如果她在崖上掉下去了呢?
他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很少露出什么不好看的表情,可这会儿嘴唇抖了一下,没忍住。
“你一个人去的?”
“恩。”
“谁让你去的?”
“太医说只有这一味药能救你,不去你就死了。”宁暖暖说得很平,“我去了,你没死,挺好。”
胤禟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几息,他重新睁开,手指攥紧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骨节贴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收紧。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
他嗓子已经说不出太大声了,可每个字都带着劲。
宁暖暖低头看着他那只手,瘦了一圈,骨头一根根凸出来,指节泛着淡青色,攥住她的力气大概跟小孩差不多。
就这么点力气,还拼命攥着。
她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大笑,就是嘴角动了动。“行,下次带你一起。”
“没有下次。”胤禟的声音压低了,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已经接近气声。“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胤禟看着她,象是要确认她到底听进去没有,看了好几息,才把手指松了点。
他太累了,说这么几句话已经把刚攒起来的精力又耗干净了,眼皮往下坠,可嘴里还在嘟囔。
“你自己……也看看,伤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