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喂下去半个时辰以后,李仲远第三次把手指搭到胤禟的腕脉上。
这一次,他的手指停得很久。
弘历站在屏风旁边,盯着李仲远的表情,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掐着左手的虎口,掐得指甲泛白自己都没察觉。
李仲远把手收回来。
“脉象……回了半分。”
他的声音有点哑,说完自己又把手搭回去,象是不太相信,要再确认一次。
弘历没忍住:“回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半个时辰前强了一点。”李仲远松开手,站起身,走到案台旁拿起脉案写了几笔,“右寸脉之前快消失了,现在能摸到了,虽然弱,但有。”
宁暖暖坐在床沿上一直没动,听见这话,低头看了一眼胤禟的右臂。
青黑色还在,从手腕蔓延到肩头再压进胸口,没有退。
她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日光从缝里落进来一道,照在地面上。
“福晋,您歇一歇吧。”何玉柱在门口探了个头,“奴才让厨房备了粥,热着呢。”
“不用。”
“您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我说不用。”宁暖暖转过身,“两个时辰后第二次喂药,在那之前谁也别来烦我。”
何玉柱把嘴闭上了。
宁暖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靴子还没换,靴底沾着万毒崖上的碎石和蝎王的绿色体液,干了以后结成一层暗褐色的壳。她靠着椅背,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睡着,是太累了,眼皮撑不住。脑子还转着,算着时间,两个时辰后喂第二次,再两个时辰后喂第三次,三次喂完以后等六个时辰看反应。
要是毒退了,人就活了。
要是毒不退——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强迫自己不去想。
外间,胤祥还坐在椅子上,从天黑坐到天亮,一直没动地方。桌上那杯凉茶被他喝了三回又续了三回,到后面茶叶泡得全没味了,跟白水一样。
弘历从里间出来,走到他身边,低声把李仲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胤祥听完,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脉回了?”
“李院使说右寸脉能摸到了,比之前强了半分。”
胤祥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从扶手上松开了,不再掐着那块木头。
“毒呢?退了没有?”
“还没退,骼膊上的颜色没变。”
胤祥想了想。“刚喂下去半个时辰,急什么。你去里面守着,有变化就来叫我。”
弘历应了一声,转身进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
弘历坐在矮凳上盯着胤禟的右手,盯得眼睛发酸。
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从手腕到指尖全是青黑色,指甲盖泛着紫,手背上的青筋颜色深得不正常。
他看了一个时辰,看得心里发堵。正想扭头活动一下脖子的时候,馀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弘历把脸凑近了一点。
胤禟右手小指的指尖,颜色浅了一点。
不是青黑,是灰。
他盯着那根小指看了十几息,确认自己没看错。小指指尖确实在变浅,从青黑退成了灰色,边缘处还有一圈模糊的过渡。
弘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步。
“李院使!”
李仲远从外间跑进来,步子跨得大,差点绊着门坎。
“怎么了?”
弘历指着胤禟的右手:“你看他小指头。”
李仲远凑过去,低头看了两息,然后抬手柄胤禟的右手整个翻过来,摊在自己掌心里。
小指指尖,灰色。无名指指尖,还是黑的,但比手背那种青黑浅了一个色。
“毒在退。”李仲远的声音带了点颤,“从指尖开始往回退。”
弘历退后一步,后背撞到了墙。他没觉得疼,两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不知道该做什么。
里间的动静把宁暖暖惊醒了。
她从椅子上起身,三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胤禟的右手。
小指指尖,灰色。
宁暖暖没有说话,伸手柄胤禟的五根手指一根根翻开看了看,然后放下。
“第二次药该喂了。”她转头看向何玉柱,“把碗端过来。”
何玉柱跑出去又跑回来,手里端着那只瓷碗,碗口盖着一块布,掀开以后墨绿色的药液还在里面,没有变质。
宁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