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的炭火烧了两个时辰，铜盆里的炭已经换过一轮，屋子热得人背上冒汗。
宁暖暖站在案台前，两只手的绷带已经扯掉了，指腹的伤口结着薄痂，十根手指活动起来还算灵便。石臼摆在正中，杵棒搁在旁边，三株九转还魂草平铺在油纸上，紫红叶子在烛光下颜色发沉。
她拿起第一株草，根须上的黄土还没抖干净，直接连根带叶放进石臼里。
“福晋，这草不去根吗？”太医院使李仲远凑近了一步，眉头拧着。
“不去。根里有效成分最高，去了等于扔掉一半药性。”宁暖暖拿起杵棒，“你看好了，研磨必须用石臼，不能碰铁器，碰了铁，草汁里的活性物质会被氧化掉。”
李仲远张了张嘴，“氧化”这个词他没听过，但他没有再问，退到一边看着。
杵棒落进石臼，宁暖暖开始碾。
力气是不缺的，杵棒在她手里像搓面条一样轻松，一圈一圈地碾过草茎和叶片，紫红色的汁液从碎末里渗出来，沿着臼壁往下流，带着一股冲鼻的腥苦味。
碾了约莫一刻钟，三株草全部变成糊状。臼底一团深紫色的泥，粘稠，腥气重，凑近了闻一下能把人熏退半步。
旁边的太医捂了捂鼻子。
宁暖暖没理会，转身走到药炉旁边。铜壶里的水早烧开了，壶嘴冒着细白汽。她把铜壶从炉子上端下来，搁在案台上，等了片刻，用手背试了试壶壁温度。
“水温降到七八成就行，太烫会把药力煮散。”
她把石臼里的草泥一点点刮进铜壶里，用银匙搅了十来下，壶中水色立刻变成深绿，浓得发黑。
“上炉，小火。”
“煮两个时辰，中间不能加火，不能揭盖，让它自己慢慢把有效成分逼出来。”
宁暖暖说完，在案台边坐下来，右手撑着桌沿。
李仲远和另外两名太医站在一旁，三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些的太医忍不住低声问李仲远：“院使，她这法子……能行吗？”
李仲远没回答，目光一直盯着药炉上的铜壶，壶盖边缘有热气往外钻，但没有翻滚，火候确实压得稳。
他干了三十年太医，见过各种偏方、秘方、古方，从没见过谁把一味药草捣碎了直接煮水。传统炮制九转还魂草，要九蒸九晒，每蒸一次用的辅料都不同，目的是一层层地把毒性削掉，同时保住药力。整个过程少说七八天，快不了。
可眼前这位福晋把草往石臼里一碾，往水里一扔，就这么煮着。
这到底是路子野，还是真懂？
李仲远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铁路总督办闹了一场疫病，十几个工人高热不退，太医院派了人去看，用了三天没退下来。后来是这位福晋拿出一个方子，说什么“隔离传染源、煮沸饮用水、石灰消毒”，七天以后疫病就压住了。当时太医院的人私底下议论了很久，谁也说不清她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或许，她真有办法。
李仲远把嘴闭上了。
两个时辰过得很慢。
宁暖暖中间出去了一趟，去正院看了胤禟一眼。弘历还守在床边，帕子换了一盆又一盆，胤禟的额头温度忽高忽低，银针还扎在穴位上，红线垂在被面，没人敢碰。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胤禟的脸。
六天前走的时候，他虽然昏着，脸上还有点血色。现在整张脸灰败得不象话，嘴唇的颜色跟指甲盖一样淡。
宁暖暖把手伸到被子底下，握住他的手。凉的。指头没什么力气，软软地搁在她掌心里。
她握了几息，松开，转身回西厢。
两个时辰到了。
宁暖暖揭开壶盖，一股浓烈的腥苦气冲上来，壶里的水从深绿色煮成了墨色，量也少了将近一半。
“纱布。”
何玉柱递过来叠好的细麻纱。
宁暖暖把铜壶端起来，壶嘴对准瓷碗，中间隔着三层细麻纱。墨色药汁缓缓淌过纱布，滤出来的液体落进碗里，颜色从墨黑变成深绿色，纱布上拦住了一层黑色的渣滓。
第一遍滤完，她把纱布换掉，把碗里的液体重新倒回壶中，再滤第二遍。
第二遍滤出来的颜色又浅了一点，变成偏黄的绿色。
第三遍。
李仲远凑近看了一眼碗里的液体，黄绿色，微微透亮，闻起来苦味还在，但那股冲人的腥气淡了很多。
“这三遍过滤，去掉的是什么？”他终于没忍住开口。
“毒性杂质。”宁暖暖把纱布上的黑色渣滓用银匙挑起来给他看，“你闻闻这个味道。”
李仲远凑近闻了一下，立刻往后退了半步，鼻腔被刺得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