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京城南郊车站的站台上,何玉柱守在灯柱旁,手里攥着最后一封电报,身后跟着两位太医,站台外还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已经坐上车辕,缰绳理得整整齐齐。
煤气灯照亮脚下石砖,黄光只铺出一小片,往外便沉进黑里,铁轨那头吹来的风卷着煤灰,钻进衣领,带着早春的凉气。
远处传来汽笛。
何玉柱攥紧电报,抬头望向轨道尽头,两盏车头灯从黑暗里浮出来,越靠越近,车轮碾过铁轨,震动沿着地面传到脚底。
火车进站了。
车速还没降下去,车厢门已经从里面推开。
六日少有睡眠的身体在这一刻找上门来,双腿发软,膝弯往下沉,视野在灯光里晃了两下。
她扶着栏杆站直。
何玉柱赶到近前,嘴唇刚动了一下,宁暖暖已经问道:“马车在哪里?”
“在站台外,福晋。”
她从何玉柱身旁过去,朝出口走了两步,脚下的速度太慢,便直接跑了起来,腿沉得象灌满了铅,跑姿也失了往日的利落,速度却依旧快得惊人。
何玉柱带着两位太医追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很快被她甩开。
马车停在站台外的空地上,宁暖暖拉开车门,整个人扑进车厢,坐垫还没压实,便朝外喊道:“走!”
车夫扬鞭催马,马蹄碎响着冲向街道。
何玉柱和两位太医随后爬上车,车门还没合拢,车厢已经晃着向前,几个人被甩得撞在座位上,太医院使的药箱磕到车壁,盖子弹开,里头的瓷瓶碰出一串脆响。
宁暖暖扶住车壁问:“何玉柱,王爷的情况如何?”
“李院使昨夜给王爷施了针,封住三处大穴,说能撑到卯时,后半夜王爷发过一回热,弘历阿哥替王爷换了凉帕子,人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宁暖暖抬手摸了摸胸前衣袋,油纸包还贴在里面。
“卯时还有多久?”
“从寅时末到卯时初,只剩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马车从车站赶到宜亲王府,平日要走一刻钟,进府以后还得处理药草,配出药汤至少要花一个半时辰。
时间不够。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宁暖暖便把它掐断了。
李仲远说封穴到了卯时会松,没说胤禟到了卯时便会断气,封锁松开以后,毒素还得沿着经脉冲向心脉,中间总会留下一段时间。
马车转入内城,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街上人影稀少,几个更夫缩在巷口打盹,听见车轮声,只抬了抬头,便又把身子缩回墙边。
宜亲王府的巷口出现在前方,车轮压上路边石阶,车厢朝旁边歪过去,宁暖暖的肩膀撞到车壁,木板震出一声闷响,她抓住窗框,把身体重新扶正。
府门敞开着,门前仆役提着灯笼,见马车冲进巷子,纷纷往两侧退去。
车还没停妥,宁暖暖已经推门跳下。
这一次,她把双脚站住了,腿肚子酸得发抖,仍旧撑住身体,朝正院奔去。
一名跟在胤祥身边的小厮迎面跑来,帽子歪到一边,急声说道:“福晋,十三爷正在正院等您,太医和药炉全都备好了。”
宁暖暖没有停步,只回了一句:“药材在哪里?”
小厮被她甩在身后,连忙跟着答道:“西厢,东西都在西厢。”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再经过月亮门,正院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廊下站着几名丫鬟,门帘掀起,烛光从屋里落出来,在青砖上铺了一道亮色。
宁暖暖跨入外间。
胤祥坐在椅上,看见她进来,双手撑住扶手,将身体一点点托起来,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失了血色,唯独精神还撑在那双眼睛里。
“嫂子,回来了。”
“回来了。”宁暖暖扫过他的脸,“你的脸色比爷还难看。”
胤祥没有接话,视线落到她胸前:“九转还魂草带回来了吗?”
宁暖暖拍了拍衣袋:“三株都在,西厢的东西备齐了吗?”
“石臼,铜壶,细麻纱,纱布,烈酒,药炉,全都备好了,炭火两个时辰前便烧起来了。”
“好。”
宁暖暖转身往里间走。
胤祥在她身后喊道:“嫂子。”
她停在帘边,回过头。
胤祥嘴唇动了动,原本要说的话换了个说法:“先看一眼,别在里头耽搁太久。”
宁暖暖点了下头,掀帘走进寝室。
弘历从床边的矮凳上站起来,六日守夜让他的嗓子发哑,见到宁暖暖,只喊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