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李仲远的声音，正在给胤禟施针。银针扎进穴位时没什么声响，只有布料被拨开的细微动静。
何玉柱跑回来了，手里又攥着一张纸条。
“十三爷，太原站回电，换头已完成，全线道岔确认无误，信号灯全部预扳。另外，洛阳调度室报来一事，洛阳至郑州段夜间有一趟货运列车占道，调度室已经让它停在侧轨避让，不影响专列通行。”
“好。”胤祥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折好压在茶杯底下。
“十三爷，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那边——”
“不用。下一趟电报什么时候到？”
“石家庄换头的时候会再报一次，大概后半夜丑时前后。”
“到了叫我。”
何玉柱应了一声退下去。
胤祥一个人坐在外间，炭火把空气烘得发干，他的嗓子眼痒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完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按了按嘴角。手帕上有一小片淡红。
他把手帕塞回去。
里间，李仲远把九根银针依次扎入胤禟的膻中、天突、神封三穴。每一针下去，都要运气半刻钟，让针尖的力道把穴位周围的经络锁住。
弘历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太医施针。
胤禟的脸色在银针扎入后没有好转，该黑还是黑，该暗还是暗。但胸口的起伏好象稳了那么一点。
李仲远把最后一根针扎完，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四阿哥，施针完毕。从现在起到明日卯时，这三处大穴会挡住毒素。期间不能移动王爷的身体，不能热敷胸口，不能灌任何药汤，包括退热的药。”
弘历皱了下眉。“不能退热？那要是又烧起来怎么办？”
“用凉帕子敷额头，物理退热。药不能喂，任何经过脾胃的东西，都会牵动气血运行，一旦气血被牵动，封穴就容易被冲开。”
“什么都不能喝？水也不行？”
“少量温水可以，一次不超过三口。”
弘历点头，把这些记住了。
李仲远把药箱收好，走到外间跟胤祥交代了一遍同样的话。胤祥听完只问了一句。
“这一天里，你就别走了。”
“老臣就守在王府，哪也不去。”
“好。”
夜色把整个宜亲王府盖住了。正院里灯火通明，丫鬟们轮班守在廊下，没人敢大声说话。后院、前院、各处门房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快不行了。福晋还在路上。
弘历守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摸摸胤禟的额头。前半夜还好，温度不高不低。到了亥时，额头开始发烫。
他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被角看胤禟的右臂。青黑色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光，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窝，边缘处还在往胸口的方向爬。
“来人，打盆凉水来。”
丫鬟端来铜盆，弘历拧了帕子搭在胤禟额头上。帕子凉，搁上去不到一刻钟就变温了，他再换一块。
反复换了七八次，额头的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弘历把帕子拧干搁在盆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块被炭火烤干了又湿了的砖。
九叔这条命，全押在九婶能不能赶回来。
他以前觉得九婶是个奇怪的人。力气大得离谱，说话不按规矩来，对谁都不怵，连皇阿玛在的时候，她都敢顶嘴。
现在想想，整个王府上下，包括太医院那帮人，谁也没办法的事，她一个人跑去天山去办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弘历把凉帕子又换了一块，搭上胤禟的额头。
外间，胤祥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桌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凝在桌面上。
丑时，何玉柱又跑进来了。
“十三爷，石家庄换头完毕，用时三分四十秒。电报上说，前方保定段畅通，专列预计寅时三刻到京。”
寅时三刻。
胤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黑得严实，没有一点亮。
“还有两个多时辰。”
“是。”
胤祥站起身，走到里间门口，隔着帘子问了一句。“老九怎么样？”
弘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刚发过一回热，已经降下去了。”
“好。”
胤祥退回外间，重新坐下。
两个多时辰。
他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凉了，苦得发涩。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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