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之后,火车没有再换机头
最后一段路是整条京兰在线最平的一截,铁轨铺进华北平原,笔直地伸向天边,锅炉里的煤烧得足,压力表的指针顶在最高刻度,车轮带着整节车厢发出持续的嗡鸣。
宁暖暖没有回到桌边。
她站在车厢连接处,一只手握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的衣袋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散落的发丝吹到唇边,发尾不住地扫过脸颊。
快到了。
她第四次掏出怀表,辰时一刻,离抵达京城还有半个时辰。
怀表合上,又被她塞回衣襟。宁暖暖转身回到车厢,在折叠桌旁坐下,桌面上那张提纯方案还摊着,她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背面,提笔补上几行提醒。
研磨九转还魂草得用石臼,铁器碰到草汁,药性容易走偏。
煮药的水先烧开,放凉以后再用,别把生水里的杂质带进去。
过滤药汁要用细麻纱,粗布漏得太多,留下的残渣会影响后面的收汁。
浓缩时得守住火候,火大了,药力会被烧坏,火小了,杂质收不干净。
三株草大约能炼出一小盅药膏,分作三次灌服,第一次用量少些,先看胤禟的身体能不能受住,再决定后面的分量。
笔尖离开纸面,她把那张纸搁在桌上,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半晌。
太医院的人肯听她的吗?
那群太医行医多年,讲究君臣佐使,习惯从脉象和药性里慢慢推敲,忽然让他们把救命的药草捣碎,煮水,过滤,再收成膏,谁听了都得迟疑片刻。
可眼下顾不得这些。
谁能把胤禟从鬼门关拉回来,谁说的法子便该先试。
太医院若真有办法,胤禟也不用躺在京城等她跑一趟天山。
车身开始收速,轮声从急促的连响变成一下一下的沉响,窗外的农田也由飞掠变成缓慢退开,远处浮出城墙的轮廓。
京城到了。
宁暖暖站起身,将桌上的纸折好,收进布袋,又按了按胸口的衣袋,油纸包还好端端地贴在里面。
车速继续下降,站台的灯火从远处移近,煤气灯仍亮着,天色才透出一点青白。
站台尽头停着一辆马车,何玉柱站在车旁,身后跟着两名背药箱的太医。
火车还没完全停稳,宁暖暖已经跨落车门。
靴底落上石砖,膝弯里的力气散开,腿脚发软,她扶了扶车门才站稳。
六天。
从京城到兰州,从兰州到万毒崖,再从万毒崖赶回兰州,随后乘火车回京,六天里,她睡过的时辰加起来还不到十个,嘴里吃过的东西也只有干粮和凉水。
她仍旧没有停步。
何玉柱迎到近前,张口便要说话。
“先上车,回府。”
宁暖暖从他身旁绕过去,拉开马车门,抬腿踏进车厢。
何玉柱把话咽回去,连忙转身跟上,两名太医也提着药箱挤了进去。
“赶车。”何玉柱掀开车帘,朝外面的车夫喊了一声。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压过石砖,车厢跟着一阵阵晃动,宁暖暖扶住车壁,另一只手已经解开衣袋上的绳结。
何玉柱坐在对面,望着她满身尘土和碎石,视线落到她两只缠满脏绷带的手上,绷带沾着血痂,几处还留下了发绿的灼痕。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
“福晋,九转还魂草拿到了吗?”
“拿到了。”
宁暖暖从衣袋里取出油纸包,托在掌心。
“三株,全须全尾。”
何玉柱的手指往前动了一下,最后仍旧没有伸手。
旁边的太医院使探过身,目光落在那包油纸上。
“福晋,此草药性太烈,直接入药只怕会伤人。”
“这件事我清楚。”
宁暖暖将油纸包重新收回衣袋,绳结在指间绕了两圈。
“回府之后,我会把炮制的办法说清楚,你们照着做。”
太医院使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马车穿过正阳门,进入内城,街上的早市刚刚支起来,挑担的摊贩听见车轮声,纷纷往路旁避让,车帘外只剩零碎的人声和马蹄声。
宁暖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胡同口的石狮子还蹲在原处,槐树枝丫伸过半条街,叶片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放落车帘,问何玉柱。
“爷现在怎么样?”
何玉柱低下头,手掌按住膝盖。
“昨晚又发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