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毒崖到旧哨站这段路,马跑了两个时辰。
夜里戈壁上没有路,全靠认方向。宁暖暖来的时候记了几个地标,一块立着的尖石头,一丛特别大的骆驼刺,哨站那堵塌了半边的土墙。黑暗里看不太清,她凭着记忆催马跑,跑岔了两回,绕了点路。
到哨站的时候大概后半夜了。她没停,给马灌了桶井水,自己也喝了几口,又从褡裢里翻出最后一块干肉塞嘴里嚼着,翻身上马继续走。
祁连山豁口要趁天亮前翻过去,黑灯瞎火地爬那段碎石坡,马容易崴蹄子。
可她等不了天亮。
硬着头皮走。马上了坡以后速度慢得跟人走差不多,碎石在蹄子底下乱滑,宁暖暖干脆下马牵着走。这段路来的时候走过一回,脚底下大概记得哪里有大石头挡路,哪里坡度突然变陡。
半摸半猜地往上爬。
中间马打了两次滑,第二次差点把她也带倒了,她一把攥住缰绳,脚下蹬住一块石头,硬把马稳住。
豁口那道窄缝在凌晨时分终于出现了。天边有了一点灰色,两块巨石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宁暖暖把马牵过去,马肚子蹭着石壁挤了过去。
过了豁口就是下坡。
天亮了。
下坡路顺畅,碎石坡一路往下延伸,坡度虽然陡,但能看见路了。宁暖暖牵着马小跑下坡,到了坡度变缓的地方翻身上马,催马往南跑。
太阳从东边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黄河边。
石羊沟渡口,老头还蹲在那儿,旱烟杆子叼在嘴里,看见她策马过来,站起身。
“又是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宁暖暖跳下马,把缰绳攥在手里。“过河,快。”
老头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敢多嘴。去年发大水的时候他见过逃命的人,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筏子推下水,人马上去,竹篙一撑就往对岸走。水流比来的时候大了些,筏子被冲偏了不少,但还是靠了岸。
宁暖暖牵马上岸,翻身上去就跑。
从渡口到兰州,二十里路。马跑了小半个时辰。进了兰州外城的时候,街上刚有人出来做早市,看见一匹马从官道上冲进来,担子都不挑了,全往路边闪。
兰州火车站。
冯达没在哨站等她,人在火车站门口。看见她策马过来,快步迎上去。
“福晋,您回来了。”
宁暖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火车呢?”
“备好了,天没亮就烧上了,蒸汽够了,随时能走。”冯达接过缰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衣服上全是灰尘和碎石渣子,两只手上缠着脏绷带,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和发绿的灼伤痕迹。脸上那层防护绷带已经扯掉了,颧骨上蹭破了一块皮。
冯达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只问了一句。“草拿到了?”
“拿到了。”宁暖暖拍了拍胸口。“火车在哪?”
“最里侧轨道,跟来的时候一样。”
宁暖暖提步就往站台走。
冯达在后面喊了一声。“福晋,您的手——”
“没事。”
她没回头。
进了站台,那辆黑漆车头还停在最里侧,后面挂着两节车厢,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车头烟囱冒着白烟,蒸汽从侧面阀门往外喷,随时能走的状态。
宁暖暖跨上车厢,回头朝站台上的司机喊了一声。“走。”
汽笛响了。
车轮开始转。
宁暖暖站在车厢门口,看着兰州站台往后退去。冯达牵着马站在站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她转身进了车厢,走到那张折叠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壶水和几只面饼,跟来的时候一样。她拿起水壶灌了三大口,又掰了一块面饼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就不想吃了,胃里翻了一下,她硬把那口面饼咽下去。
从布袋里摸出怀表,早上七点。
她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五天。
十天之限,还剩五天。
从兰州到京城,火车正常跑三天半。
三天半。
加之今天已经过了半天。
三天半加半天,四天。
她只剩五天,火车要跑四天。只剩一天的馀量。
这一天还不包括到了京城以后赶回王府、让太医配药、给胤禟灌下去的时间。
不够。
宁暖暖盯着怀表,嘴里那口面饼嚼得越来越慢。
三天半是正常速度。来的时候就是三天半,中间洛阳加煤不停站,已经是最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