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过了石家庄,车头添足了蒸汽,轮声比前半夜更紧。
宁暖暖坐在硬板床边,怀表搁在膝上,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
窗外黑得发沉,道班房的灯偶尔掠过窗缝,亮一下便被夜色吞掉。
睡意不肯来。
她在床上翻了半圈,伸手从布袋里抽出胤祥送来的补充资料。
铁路总督办的调度员从文档室翻出来的旧件,记着天山北麓的地形,还是两年前勘测京兰线时留下的底稿。
纸页泛黄,等高线画得粗,万毒崖的位置被红笔圈住,边旁记了一句:崖高约三十丈,壁面多碎石,当地牧民称此处有毒蛇蝎虫,不可靠近。
三十丈。
宁暖暖在心里换算,大概九十多米。
九十多米的野崖,空手攀上去已经够要命,崖缝里还藏着蝎虫毒蛇。
以前训练攀岩,好歹有安全绳,有教练,有垫子。
这回只有一柄匕首,一卷绷带,还有她自己这副骨头。
她把那页纸沿原折痕压回去,塞进布袋最里层。
火车汽笛拖出一声长鸣,车速没降。
按照正常班次,石家庄该停靠,车头要加水,煤斗要添煤,旅客也要上落车。
这趟专列没有进站台等侯的份。
调度室发出的电文只有一行,京兰线最高优先专列通过,所有车次避让。
宁暖暖不知道沿线调度员接到电文时会怎么议论。
她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车轮没有停。
每到一处车站前,汽笛先响,道岔随后扳开,站台边的人往后退,煤灰和白汽从窗外卷过去,两节车厢从他们眼前掠远。
天色慢慢亮起来。
窗外先灰,后白,远处的丘陵露出脊线,山影压在晨雾后头。
火车穿过太行山馀脉,一路往洛阳赶。
宁暖暖啃了半块面饼,面饼硬,咬下去崩出碎屑,她拿掌心接了一把,灌水把碎屑送下去。
桌上的地形资料已经被翻阅三遍。
崖壁走向,可能开裂的位置,崖顶那块窄平台,她一项项记在脑子里。
怀里揣着的电报纸又被摸出来。
纸上写着,王爷夜里高烧,现已退热,暂稳。
暂稳。
这两个字能扛多久,太医院不敢担保,何玉柱也不敢多写。
宁暖暖把纸叠回原样,塞进衣襟里。
靠等救不了人。
她站起来,在狭窄过道里来回走了几趟,脚底踩着车厢木板,膝盖,腰背,肩胛一点点热起来。
过道太短,转身时袖口总蹭到桌角。
她索性扶着车壁做深蹲,又把腿筋拉开,手掌撑在窗框上时,掌心旧伤被布料磨疼了一阵。
疼也好。
到万毒崖之前,这副身体不能松。
午后,火车进入洛阳地界。
车速只收了半口气,车头那边传来加煤的闷响。
老赵提前安排过,洛阳站不停靠,轨道旁搭了临时高台,有人趁专列经过时给煤斗添煤。
宁暖暖站在窗口,瞧见两个黑脸壮汉踩在高台上,肩膀一送,一铲煤便甩进敞开的煤斗。
煤块撞进煤堆,黑灰扑起,风一带,窗外半边天都暗了。
从减速到重新提速,不到两分钟。
洛阳调度室里,灯火还亮着。
电报机旁的墨迹没干,年轻调度员守了半夜,眼皮发涩,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
“张哥,这趟车到底什么来头?全线最高优先,十三爷亲自签的调度令。”
老调度员把电报纸收入文档夹,手背蹭过桌面煤灰。
“你在铁路上干了多久?”
“半年。”
“这条京兰线,当年是谁主持修起来的?”
年轻调度员想了想。
“宜亲王府那位福晋,大家都叫她女财神。”
文档夹合上,纸边齐齐磕在桌面。
“车上坐的就是她。”
年轻调度员把刚端起的茶碗放回去,茶水晃出半圈。
“她去兰州?这么急?”
“不该问的别往外问。”
老调度员走到窗边,轨道尽头只剩一缕淡白蒸汽,专列早跑远了。
“你记住一桩事就成,十年前没有这条铁路,从京城到兰州,快马跑断腿也要二十来天。”
“现在三天半能到,这位福晋当年把路修出来,今天这条路要把人命往回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