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胤禟烧起来了。
何玉柱是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的,他靠在椅背上迷糊了一会儿,睁眼就看见胤禟的脸涨红了一大片,额头上全是汗,身子在被褥底下微微发抖。
“王爷!”何玉柱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去摸胤禟的额头,烫得缩了一下。
他冲到门口,扯着嗓子喊:“太医,太医快来!”
年轻太医就睡在隔壁厢房,听见动静跑过来的时候衣扣还没系好,手里抓着药箱。
他探了脉,眉头立刻皱紧了。
“烧起来了,快加冰。”
何玉柱跑去冰窖搬冰,来回跑了三趟,把能找到的冰块全裹了布敷在胤禟头上、胸口和两条骼膊上。冰块粘贴去的时候,胤禟的身子抽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安神汤呢?”太医问。
“灶上温着。”何玉柱跑去端汤,端回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洒了小半。
太医把胤禟扶起来,何玉柱用汤匙撬开他的牙关,一匙一匙往里灌。胤禟的喉结动了几下,大部分咽下去了,有一点从嘴角流出来,淌到领口里。
灌完药,太医把他放平,又诊了一次脉。
“何公公,高烧是排异反应,说明身体在对抗毒素。”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是好事,只要烧退下来,后面几天能稳住。”
“能退下来吗?”
太医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拍才说。“尽人事。”
何玉柱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了。他把帕子浸了凉水,搭在胤禟额头上,帕子上的水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就在这时候,胤禟的嘴唇动了。
何玉柱凑过去,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暖暖。”
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完整的字,但何玉柱听清了。他鼻子一酸,使劲忍了回去。
“王爷,福晋进宫跟户部吵架去了,明天就回来。”
胤禟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没再发出声音。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掌心里那颗核桃被捏了捏,然后手指又松开了。
何玉柱把被角掖好,转头去换额头上的帕子。
一夜熬过来。
天亮的时候,胤禟的烧退了一些,从烫手变成了温热。太医又诊了脉,说暂时稳住了,但精神还是很差,人昏昏沉沉,叫也叫不醒。
何玉柱去电报房发了第一封电报,内容简短:王爷夜里高烧,现已退热,暂稳。
电报沿着铁路线往西追,追到了正在河北平原上疾驰的那辆专列。
车厢里,宁暖暖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啃面饼。面饼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一只手展开电报纸。
看完那行字,她嚼面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高烧。排异反应。退热。暂稳。
她把电报纸折好,塞进怀里,又掰了一块面饼往嘴里塞。
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块面饼硬咽了,灌了两口水。窗外是河北平原,大片大片的麦田从窗口掠过去,速度快得看不清田里的人。
火车跑得够快。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回到桌前,重新展开舆图,目光落在祁连山北麓那个豁口上。
从兰州到豁口,骑马要走一天。豁口海拔高,空气薄,马到了半山腰就跑不动了,得下马步行。步行翻过豁口,另一面是下坡,坡底有个小村子,以前驻军用的补给站,现在可能还有人住。从那里再往北走半天,就能看见万毒崖。
万毒崖的“崖”字她不知道是什么程度。商队的人说过,崖壁徒峭,上面长满了毒虫。九转还魂草长在崖顶。
她得爬上去。
宁暖暖把舆图上那个标注万毒崖的位置用炭笔圈了两圈,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崖有多高?有没有落脚点?毒虫什么品种、什么密度?草长在崖顶什么位置?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不知道答案。
到了那里才能见分晓。
她把舆图卷起来,靠在椅背上。火车的晃动让身体跟着微微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规律得让人犯困。
她已经两天没睡了。
眼皮往下坠,脑子里转的还是那条路线。兰州、豁口、村子、崖。十天。
迷糊了一阵,又醒过来。窗外的光变了,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边。她看了看怀表,下午三点,火车应该快到石家庄了。
桌上那壶水喝了一半,面饼还剩两块。她又掰了一块啃着,一边在纸上继续补充路线细节。
从祁连山豁口下去以后,那个旧补给站如果还有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