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夜。
京城西北百里外的破庙后堂,烛火换了第三根。乌力吉把短刃从木箱里取出来,一把一把摆到桌上,刃身窄长,刃尖涂着暗绿色膏状物,烛光照上去,那层膏面泛着湿亮。
他身旁的人叫阿古拉,二十六岁,手臂比寻常人粗一圈,是跟着他从准噶尔故地逃出来的最后几个人之一。另一个叫巴图,矮个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耳拉到下巴,说话时嘴唇歪着,那道疤跟着动。
“毒膏还够不够?”乌力吉问。
巴图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口袋,口袋系得紧,外头还缠了一层油布。他小心翼翼把口袋搁到桌上,解开绳结,袋口露出半寸,一股腥臭味立刻往外蹿,呛得阿古拉把脸扭到一边。
“够了,还剩小半袋。”巴图把口袋重新扎紧。“二十三把短刃全涂过了,毒膏厚度够一次使。”
乌力吉拿起一把短刃,翻到刃面背光处细看。膏状物涂得匀,没有结块,也没有流淌痕迹,说明调配时温度和比例都对。
“明天出发前,每把刃再补一层。”他把短刃放回桌面。“天热,膏面干得快,等到动手时候,不能让毒失了效。”
阿古拉坐在墙角,双臂抱在胸前,盯着桌上那排短刃看了一会儿。“大哥,真能一击毙命?七步之内?”
“你信不信都行。”乌力吉从袖中摸出一截干肉条,用牙撕开一半。“当年我亲眼看见赤尾蝎王蜇死一匹马,那马跑出去不到十步就倒了,四条腿抽搐,嘴里淌黑水,挣了半刻钟才断气。”
他把干肉嚼了两口,咽下去。“人比马小,死得更快。”
阿古拉不再问了。
庙外头夜风呜呜响,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乌力吉站起身走到角落,掀开一块黑布,底下除了短刃箱子,还有两只长条布包。他蹲下解开布包,里头各裹着一张弓,弓臂用牛角和桑木复合制成,弦绷得紧,拨一下嗡嗡作响。
“弓箭只用来第一轮远射,把护卫先放倒几个。”乌力吉把弓重新裹好。“近身用短刃,只要划破皮,不用刺深,毒会替咱们把活干完。”
巴图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搓了搓。“大哥,银庄那边的内应,消息靠得住吗?”
“靠得住。”乌力吉回到桌旁坐下。“那人在通州分号当了六年伙计,每月从咱们这里拿二十两银子,六年了,一次没出过差错。”
“他为什么肯帮咱们?”阿古拉问。
“他爹当年是陈元龙手下的幕僚,西北平叛后被抄了家。”乌力吉把干肉条剩下那半截塞进嘴里。“仇人的银庄里当伙计,你说他心里憋不憋屈?”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烛火又矮了一截,蜡油顺着烛身淌到桌面,凝成一小滩白色硬块。
过了一会儿,巴图开口。“那个女人呢?这次不动她?”
“不动。”乌力吉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望。外头黑透了,连月亮都躲在云后面。“她天生神力,硬碰硬不划算。先杀九爷,断她一条臂膀,往后再找机会收拾她。”
阿古拉往前探了探身子。“可她要是知道九爷出事,肯定会追过来。”
“追过来又怎样?”乌力吉转过身,烛光从侧面照着他,颧骨上的阴影把那张脸切成两半。“等她追到的时候,咱们早就撤了。通州到京城六十里,就算她骑最快的马赶来,也要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够咱们消失三回了。”
他走回桌旁,把短刃一把一把收回木箱。收到最后一把时,他停了停,拿起那把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十年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嗓子里却带着一股磨了很久的钝劲。
“我十五岁那年,我爹死在西北。”他把短刃放进箱子,合上盖。“朝廷的人说,是平叛大捷,是赫赫战功。可我爹只是个牧马的,他不会打仗,他被汉人的兵抓住以后,跪在地上求饶都没用。”
阿古拉和巴图都没有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仗是谁推动的。”乌力吉把木箱推到角落,用黑布盖好。“宜亲王福晋,那个女人。她给朝廷造了火器,造了火车,让兵马五天就能从京城到兰州。要是没有她,准噶尔不会败得那么快,我爹也不会死。”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杀不了她,就先杀她的男人。让她尝尝,身边的人被人抢走是什么滋味。”
巴图站起来。“大哥,后天的路线再确认一遍?”
“不是后天,是明天。”乌力吉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铺在桌上。“内应今天下午又传了消息,宜亲王改了行程,不是三日后出发,是明天一早。”
阿古拉和巴图同时抬头。
“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