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五年三月,胤祥的身子又折损了一截。
这一次旧疾没有翻上来,亏空却是这些年硬熬出来的,太医院脉案上落着气血两虚四个字,方子里人参黄芪占了大半页,每日三碗汤药灌下去,脸上仍旧透着一层青冷。
可他执意要去武昌。
折子送到养心殿,雍正既没准,也没驳,只吩咐梁九功把折子搁了两日。
第三日,胤祥又递了一份折子,措辞比头一回更硬些,说臣修了三年的桥,通车四年还未亲眼见过一回,此去不为公事,只为私愿。
雍正看完这份折子,在纸边写了三个字,准,带药。
三月十八,胤祥登上南下专列,随行只带一个贴身太监和郭小铁,行李箱里半箱药包,半箱换洗衣物。
火车从京城出发,过保定,过郑州,两日后驶上长江大桥。
胤祥从车厢里起身时,腿脚发虚,手掌扶了椅背一把,才把身子撑住。
郭小铁伸手想扶住他,被他抬手挡开。
“不用。”
他走到车窗前。
长江铺在脚下,江面宽阔,三月的水带着化雪后的浑色,灰里泛青,桥面铁轨在远处收成细点,两侧栏杆笔直向前,风从江面卷上来,车窗缝里灌进带水腥味的冷气。
火车碾过桥面接缝,铛,铛,铛,节奏匀得好似有人在桥身里报数。
胤祥的手按在窗框上,手骨瘦得分明,皮肤底下青筋清清楚楚。
他盯着窗外江面看了许久,直到火车驶过桥尾,进了武昌地界,才转过身来。
“落车。”
“十三爷,还没到武昌站。”
太监小声提醒。
“让车停在桥头堡旁边。”
调度员接到命令后,火车在桥南头侧在线停住。
胤祥落车时,春风迎面钻进袖口,他肩背缩了一下,抬手紧了紧领口,沿着碎石路慢慢走向桥头碑。
碑石立在桥南端东侧,三尺高,青石底座托着花岗岩碑身,碑面朝北,正对大桥方向。
石面刻着天堑通三个字。
四年风吹雨打,碑面添了水渍和苔痕,可那三个字刻得深,每一笔都凿进石里半寸,风化还未磨到字底。
胤祥站在碑前,抬手抚上碑面。
手腹碰到石面时,凉意从末梢一路钻进掌心。
他的手掌顺着通字末笔往下滑,停在收笔处,许久没有移开。
“当年九嫂画图纸的时候说,这座桥修好以后,南北再也没有断头路。”
他的嗓音被江风吹散了些。
“那时候我不信一座桥能有这般本事。”
郭小铁站在他身后三步外,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开口打扰。
胤祥把手从碑面收回来,转身望向大桥。
桥身从春雾里伸出去,桥墩扎在江水中,浪头拍上石基,翻出片片白沫,远处北岸桥头堡隐在雾气深处,只剩一个灰色轮廓。
一列货车从对岸驶来,机头吐着白烟,铁轮碾过桥面,轰隆声顺着铁轨传到桥南,越滚越近,胸腔也跟着被震了一记。
列车从他面前掠过,气流掀起袍角和发丝,十八节车厢一节接一节过去,煤烟味和铁锈味混在风里,扑了满脸。
车尾消失在南端弯道后,桥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江风穿过栏杆,拖出细长的呜声。
“十三爷。”
郭小铁终于开了口,嗓音比平日沉些。
“这桥结实得很,再跑一百年也不会塌。”
胤祥转头瞧了他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肩膀宽阔,面膛被日头和风沙磨出粗纹,站在那里,已经有了能扛事的样子。
当年通州铁场里跟着宁暖暖做学徒的毛头小子,早没了踪影。
“小铁,你跟着弟妹干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郭小铁答得利索。
“从铁场第一炉铁开始,一直到现在。”
“十一年。”
胤祥重复了一遍,目光又落回碑石上。
“我跟弟妹一起修路,也快十年了。”
他抬手在碑面拍了一掌,掌心粘贴花岗岩,石头冰凉坚硬,那股实在劲儿从掌骨一路传到骼膊。
“这辈子做过最值当的事,就是跟弟妹一起修了这座桥。”
郭小铁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十三爷,桥在,路在,您的名字就在。”
胤祥笑了。
那笑没有应酬里的客套,嘴角松开,眼角纹路跟着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