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五年二月初九,御用专列从京城南郊车站发车。
天色还未亮透,站台上只留着铁路总督办的调度员和随驾侍卫,七节玄色车厢伏在铁轨上,车身沉稳,机头煤炉烧得正旺,锅炉压力表的指针停在绿区中段,炉膛里透出的红光映着铁皮边缘。
雍正登车时穿着便服,玄色暗纹长袍贴着身形,头上未戴冠,只用发带束住头发。
他跨进御书房车厢,先把车厢内外扫量了一遍,随后走到御案前坐下,掌心按过桌面,木料打磨得细,手下没有毛刺,他这才抬眼望向窗外。
站台灯火还带着夜里的昏黄,再远一些,京城南墙卧在晨雾里,墙垛只剩参差不齐的一排黑影。
“走吧。”
这两个字落下,梁九功从门口探出半身,朝前头传了旨意。
汽笛短促响了两回,铁轮开始转动,整列车贴着轨道向前滑行,站台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退到后头。
雍正翻开第一份折子。
车厢内行车平稳,纸页只有翻动时被气流掀起一点边角,朱笔落在纸面上,笔画清楚,没有被车身带歪
他批完三份折子,方才抬头看向窗外。
景致已经换过一轮。
城墙不见踪迹,两侧铺开平原上的冬麦田,麦苗贴着地皮泛出浅绿,田埂旁偶尔闪过一棵落光叶子的杨树。
火车抵近保定时,雍正已经批完六份折子。
车速没有收下去,只在保定站外岔口轻轻摆过一下,便沿着主线继续南行。
窗外的杨树渐少,柳树与河渠多了起来,二月的薄日照在水面上,碎光追着车窗一段一段过去。
随驾的张廷玉坐在后一节车厢里,桌上摊着今年各省督抚的述职总册,笔杆握在手里半晌没有落墨,人却频频转头望向窗外。
他做了四十年京官,紫禁城的宫门进出过不知多少回,可坐在一列行进中的车厢里替皇帝办差,还是头一遭。
田野和村庄顺着车窗往后流去,速度不算骇人,却叫人胸口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好似从前隔在奏折里的山川城郭,这会儿正一块块挪到脚下。
第二日,火车过黄河。
铁桥横跨河面,桥墩扎进浊流深处,水花拍上石基,翻出一片片白沫。
雍正搁下朱笔,走到窗前。
黄河。
登基十五年,他治过河,修过堤,拨过银子,也批过数不清的治河奏报,可这条河本身,他从未亲眼看过。
河面阔得一眼望不到对岸,浑黄的水卷着泥沙往东奔涌,桥面在车轮下轻轻发震,铁轮碾过桥缝时响出一串规律的铛声,一下接一下,仿佛有人替这列车书着过河的步数。
梁九功垂手守在门边,连衣角都收得规矩,不敢扰了御前半刻。
雍正在窗前站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传旨给河道总督,黄河北岸那段旧堤,今年汛期前必须加固完毕,银子从铁路盈馀里拨。”
梁九功跪下应旨,膝盖碰到车厢地板,轻响很快被行车声盖过去。
第三日傍晚,火车驶过长江大桥。
这座桥由宁暖暖和胤祥花了两年修成,桥墩入江底四十丈,桥面铺设双轨,三百吨载重也验过数回。
火车碾上桥面时,整座桥只随车轮轻轻一动,桥栏外的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和船帆上的湿味。
雍正立在窗前往下望。
长江从脚下横穿而过,江面比黄河更宽,水色青灰,江心有货船顺流而下,风把船帆鼓满,帆角被夕光照出旧布纹路。
大桥两侧的铁栏杆一直延到对岸,桥头堡立在水雾尽处,碑石上刻着三个字,天堑通。
他的视线停在那三个字上,许久没有移开。
抵达南京时,已是第四日清晨。
站台上候驾的官员排了两百多人,从两江总督到本地知县,品级一层层往后列,把整座站台挤得严严实实。
雍正落车后,没有先理会跪迎的官员。
他走到站台尽头,回身望向身后那列玄色专列。
七节车厢安安静静停在轨道上,机头烟囱里最后一缕白烟散进晨光。
“四天。”他对身旁的梁九功说,“从紫禁城到金陵,四天。”
梁九功弯着腰,帽檐遮去半张脸,嗓子里带着谨慎的躬敬。
“万岁爷,从前走运河要一个月。”
“一个月和四天。”雍正把这两个数字在口中掂量了一回。
他没有再添话,转身走向那群伏在站台上的官员。
消息传回京城时,宁暖暖正在院里给挂在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