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间的那根铁轨刷防锈漆。
她蹲在梯子上,右手拿着猪毛刷往铁轨面上抹桐油,左手扶住树干借力,桐油的气味混着铁锈味,被风从槐树枝叶间吹下来。
何玉柱从院门跑进来,手里举着电报纸条,胸口起伏得厉害,话都被喘息切成几截。
“东家,皇上到南京了,专列全程无故障。”
宁暖暖把刷子搁到铁轨上,翻身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时青砖缝里的细泥被震起几粒。
她接过纸条扫完一遍,只回了一个字。
“好。”
何玉柱在旁边等了片刻,没等到后文,只好搓着手问:“东家,您不多高兴高兴?”
“高兴在肚子里,我又不用敲锣给满府听。”宁暖暖把纸条塞进裤兜,转身重新爬上梯子,继续给铁轨补桐油,“给十三爷回电报,告诉他皇上专列运行正常,让他别操心,把药喝好,也别到处乱跑。”
何玉柱领了差事往外走,脚步刚到院门口,又被她叫住。
“再给九爷发一条,告诉他,他说的茶台靠窗那个主意,皇上在车上看了两天江景,确实用上了。”
何玉柱应了一声,攥着纸条跑去电报房。
傍晚胤禟回府,刚进后院,就看见宁暖暖坐在石桌旁,两只手掌摊在桌面上,掌缝和虎口全是桐油斑点,掌纹里还嵌着铁锈灰。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到她面前,里头是城南老店的酱鸭腿,热油香从纸缝里钻出来。
“手脏成这样,也不去洗。”
“还没顾上。”宁暖暖抬手瞧了瞧,十根手指被桐油染得泛黄,指甲缝里塞着暗色油泥。
胤禟从袖底摸出帕子递给她,细棉布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还带着皂角洗过后的清气。
宁暖暖接过帕子胡乱擦了几把,干净布面转眼染上黄褐色痕迹。
“何玉柱把你的话转给我了。”胤禟在对面坐下,两枚核桃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桌面上,这回没有盘动,“皇上看江景那件事。”
“你出主意的时候倒没含糊。”宁暖暖撕开油纸包,拽下一只鸭腿咬了一口,酱汁沿着嘴角往下滑,她抬起手背蹭掉,“事实证明,你比我懂皇上的脾气。”
“我跟他打了四十多年交道,你才几年。”胤禟把核桃拢进掌心,指腹顺着纹路慢慢摩挲,“他这个人,嘴上从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可你把东西摆到他眼前,合了他的心意,他一眼就会留下。”
“所以茶台靠窗。”
“所以茶台靠窗。”
宁暖暖啃完一只鸭腿,把骨头丢回油纸上,又伸手去拽第二只。
“小九子,你说皇上这趟南巡回来,脾气会不会变?”
胤禟歪头想了想。
“怎么讲?”
“他登基十五年,脚步没离过京畿,天下对他而言,过去多半是折子上的字。”宁暖暖把鸭腿举在手里,暂且没往嘴边送,“这回亲眼瞧见黄河,也亲眼瞧见长江,铁路把两千里行程缩到四天,他心里那张图,肯定和从前不一样了。”
“心里图换了,手上要办的事就会更大。”胤禟掌中核桃碰出轻响,“你担心他回来以后又给你加活计。”
宁暖暖咬下鸭皮,齿间响出细脆一声。
“我不担心加活计,我得提前备料。”
“备什么料?”
“嘉峪关。”她含着肉回答,“皇上在桥上看见天堑通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肯定不止长江。”
胤禟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两枚核桃收回袖中,站起身绕到她身后,伸手从她肩头拈走一片干掉的桐油漆皮。
“吃完去洗手,手指头全黄了,明天还要见人。”
“见谁?”
“十三弟传话,明天要来府上商量嘉峪关勘测的事。”
宁暖暖把第二只鸭腿啃到只剩骨头,抬手柄油渍往裤腿上蹭了蹭。
胤禟瞧见这个动作,眉头皱起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把桌上那条已经脏得没法再用的帕子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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