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通州铁场的新车间里,一块半寸厚的铸铁板斜靠在墙角,长六尺,宽四尺,两百来斤的分量,平日搬运,少说也要四个壮汉合力抬肩。
宁暖暖进车间时,工服袖口挽到肘弯,高原日头晒出的黑痕还留在骼膊上,没全褪干净。
她朝墙角瞥过去,脚步没有绕弯,走到铁板前,两只手卡住板沿,腰身往下一沉,膝盖略弯,沉甸甸的铁板便从墙边离了地。
车间里几个学徒停了活计,有人嘴里还咬着铁丝,眼睁睁望着她把那块铁板端到检验台前。
铁板落上石台,台面震出半寸闷响,旁边架子上的零件跟着嗡嗡抖了两声。
郭小铁从隔壁间过来,手里还拿着游标卡尺,瞧见这一幕,唇边只动了一下,连脚步都没乱。
跟着东家做事十来年,什么稀罕场面没见过,这点动静已经不值得他多问一句。
“东家,皇上专列的车厢壁板样品送来了三批,厚度全是半寸,这一批是佛山新炉出的。”
宁暖暖弯起手指,用手背骨节叩了叩铁板面,叩到中段时停了半拍,又补了两下,侧耳听板里的回声。
“佛山这批含碳高了些,板子脆。”
她站直身子,从衣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在铁板角落画下记号。
“退回炉房重炼,含碳量降两成,再送一批过来。”
郭小铁把游标卡尺别到腰间,从桌上取来誊好的图纸,双手递过去。
“东家,您昨晚画的车厢总图,匠房已经誊成正式稿了,您过过目。”
图纸在检验台上展开,铁板镇住一角,纸面正中画着御用专列侧视图,七节车厢首尾相接,从左往右依次写着,机头车,煤水车,御书房车厢,起居车厢,膳食车厢,侍卫车厢,行李车厢。
御书房车厢画得最细,窗户比寻常车厢大出一倍,窗框两侧留着隔热夹层,车厢里面标明御案,书架,茶台的位置,连脚踏尺寸也写得清清楚楚。
“窗子用通泰行玻璃厂新出的平板玻璃,三分厚,外面瞧不见里面,里面能瞧清外面。”
宁暖暖用炭笔在窗框旁添了一行小字。
“车厢底盘加两层减震木垫,皇上批折子的时候,笔画不能被车身晃歪。”
郭小铁凑近那几行字,眉心拧了拧。
“东家,两层减震木垫一加,车身份量要添不少,过弯时侧倾会不会太大?”
“加配重。”
宁暖暖在底盘位置画出两条横线。
“铁块嵌在车底两侧,左右分量对齐,重心往下沉,侧倾角不会超过三度。”
她把炭笔别回衣袋,从检验台旁的工具架上取下一只铁壶,壶里剩着半壶凉茶,她仰头灌了两口,茶水顺着唇角滑下来,被她拿袖口随手蹭掉。
“起居车厢里的软榻,用什么料子?”
郭小铁翻到第二页图纸,手掌按着纸边问道。
“外头用细棉布,里头填蒲草和棕丝,别用绸缎。”
宁暖暖的视线还落在图上,炭笔头轻点着软榻位置。
“火车上颠簸多,绸缎经不住磨,跑两趟就起毛边。”
门外传来马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接着是靴底踏上台阶的声音。
胤禟从车间大门外进来,身上穿着出门见客的长袍,袍角却已经沾了铁场院里的尘土,右手拎着一只食盒,左手揣在袖中,袖底鼓出两枚核桃的轮廓。
“大中午跑到铁场来,又不肯好好吃饭。”
胤禟把食盒搁在检验台边一块干净地方,掀开盖子,里头放着一碗红烧牛腩和两个白面馒头,牛腩汤汁还冒着热气。
宁暖暖眼睛没离开图纸,手已经伸过去,馒头落进她掌心,她咬开一口,含着面香说话。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何玉柱说你一早出门,直奔铁场。”
胤禟在旁边木凳上坐下,从袖中掏出两枚核桃,在掌心里轻轻碰了一记。
“我顺路过来,银庄通州分号的帐刚对完。”
他的视线扫过检验台上的图纸,又落到旁边那块被宁暖暖搬上来的铁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话说出口。
郭小铁把卡尺收好,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东家,我去隔壁盯铆接的活,有事您喊我。”
话刚落,他便溜出车间,脚步快得让门口灰尘都跟着扬了一下。
车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宁暖暖又咬了两口馒头,腮帮子鼓起来,筷子伸进碗里夹牛腩。
胤禟把食盒往她手边推近半寸,免得她伸骼膊去够。
“图纸画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