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养心殿早朝散后，雍正把张廷玉和鄂尔泰留在殿内。
殿外蝉鸣密得发燥，热气顺着敞开的殿门一阵阵往里涌，梁九功叫小太监又添了两盆冰鉴，殿里的暑意才被按下去些。
雍正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一张铁路线路图，与宜亲王府书房里那张图出自同一版式，只少了朱砂手批，是工部新绘的官样图。
张廷玉立在御案左侧，鄂尔泰候在右侧，两人都没有坐，腰身微弯，等着御前发话。
“今年岁末朝觐，各省督抚进京述职，朕有个想法。”
雍正把线路图调了方向，推到两人能看清的位置。
“让他们坐火车来。”
张廷玉先接了话。
“万岁爷，各省督抚往年进京，路上短则半月，长则两月，若改乘火车……”
“从广州出发，五日到京。”
雍正用手指沿着图上线路，从广州一路划到北京。
“从成都出发，七日。”
鄂尔泰抬起头，问了一句。
“万岁爷，各省若照此行程启程，岂不是前后脚抵京？”
“正要他们前后脚抵京。”
雍正收回手，掌心搭在扶手上，木扶手被夏日热气烘得发温。
“从前各省大员进京，有的在路上走两个月，有的半个月便到了，先到的人等后到的人，述职排期一拖就是一个月。”
“如今铁路通了，全国督抚三五日内都能到京，朕一日之内可以连着见十几个人。”
张廷玉已经摸出笔，笔杆夹在手里，袖口垂在纸边，等着誊记旨意。
“传旨，自今年岁末起，各省督抚进京朝觐，一律乘火车。”
“沿线设专列候驶，铁路总督办衙门负责调度排期。”
张廷玉提笔记下，纸面上的小字一行挨着一行，墨色尚湿。
雍正停了片刻，又添了一句。
“另外，朕此后巡视各地，也乘专列出行。”
“皇帝御用专列由铁路总督办单独编组，车厢规制交宜亲王福晋拟定。”
鄂尔泰问道：“万岁爷，皇帝专列走哪条线路？”
“哪条线都走。”
雍正往椅背上一靠，视线从张廷玉和鄂尔泰脸上扫过去。
“从前皇帝出巡，銮仪前后几千人，去一趟江南要耗三个月。”
“如今坐上火车，三天到江南，五天到广州，朕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必把半年光景都耗在路上。”
张廷玉收起笔，俯身应旨。
旨意当天发出，抄送各省督抚衙门。
电报线把消息沿着铜线送向四方，当日傍晚，最远的广东巡抚衙门也收到了抄件。
十月底，各省督抚开始准备进京行装。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各省衙门早该忙着点马车，备干粮，裹被褥，护卫队还要提前出城打前站。
今年这些锁碎差事全免了。
广东巡抚赵弘恩只带了两个随从，三只皮箱，从广州站登上北去专列。
车厢里铺着细布褥子，桌面摆着茶壶和点心碟子，窗外山水田畴一段段往后退，人在车里坐着，手里的折子却翻得安稳。
他坐在车厢里把述职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五天后，折子边角被手汗揉出软痕，人也到了京城。
十一月初三，各省督抚差不多同时抵京。
京城南郊车站一日之内驶入七列专列，站台外置人的车马排出去两百多步，铁路总督办衙门的调度员喊哑了三个，纸上的时刻表涂了又改，改到第六回才把车次排顺。
养心殿里，雍正从辰时开始接见，一直见到戌时。
二十三省督抚连同几位将军大臣，前后十七人进殿述职，每人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
梁九功在旁边伺候，茶水续了八回，点心碟子换了三轮，到了后来，连端茶的小太监手腕都酸了。
最后一位述职的是四川总督方敬德。
他从殿里退出来时，两条腿站得发胀，膝盖弯不利索，只得扶着廊柱喘了半晌，才慢慢把那口气顺下来。
当晚，弘历进宫请安，雍正把今日述职的折子推到案角，说了一句。
“从前朕一年也只能见他们一次，如今朕想什么时候召见，就能什么时候召见。”
“这条铁路，比锦衣卫的眼线管用十倍。”
弘历垂手应声，没有多说。
消息传到宜亲王府时，宁暖暖正和胤禟围着铜锅吃火锅。
铜锅架在炭炉上，汤底翻着红油花，羊肉片和豆腐堆在旁边瓷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