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四年七月,津济线最后一段收尾工程完工的电报送到宜亲王府时,宁暖暖正在院里把一根拇指粗的铁条拧成麻花。
那铁条原是铁场送来的废料,本该丢回炉里重铸,她瞧着顺手,便留了几根在后院,闲下来就拿它活动腕力。
六斤重的铁条在她掌中翻了个面,十根手指扣住两端,手腕往相反方向一拧,中段立刻绞出两圈紧密螺纹,铁身受力发出嘎吱闷响,声响从掌缝里挤出来,听着发涩。
何玉柱站在石桌旁,手里捏着电报纸条,等她把最后半圈拧完,才敢往前挪一步。
“东家,津济线通了。”
宁暖暖把铁条丢到石台上,条身弹起半寸,又磕回石面,金属馀响在院里短短荡开,很快消散。
她接过纸条扫了一遍,随手搁到桌面。
“最后一条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进书房,推门时,门轴带出一声轻响,屋里那面两丈宽的大地图迎面铺在墙上。
图上的红线,是这三年一条一条添上去的,京广线从北往南拉出长竖,京沉线往东北伸出一臂,川汉线横穿中部,京兰线一路扎进西北黄土地,如今只差天津到济南这道收尾。
她从桌上摸起朱砂笔,笔毫蘸足红墨,抬手落在天津旁边,沿着渤海湾往西南划去。
湿亮墨痕碾过纸面,一路拖到黄河北岸,收笔时在济南那个圆圈旁停了停,红墨沿纸纹洇开一点。
五条线,全通了。
宁暖暖退后三步,把整张图收入视线里。
红线交错铺在疆域上,京城居中,向四方伸展,从盛京到广州,从武昌到成都,从天津到兰州,那些曾经隔着山川水路的地方,如今被铁轨一点一点拢回同一张网里。
“大清往后不会再因路断而散开了。”
这句话出口时,她没有拔高嗓门,尾音落进书房闷热空气里,连她自己听着也寻常,跟随口说今儿暑气重差不多。
门口传来脚步声,靴底跨过门坎,木板吱呀响了一下。
胤禟端着一只青瓷碗进来,碗里盛着冰镇酸梅汤,碗壁结着细密水珠,顺着釉面慢慢滑到他手背上。
他走到她身旁,把瓷碗递过去。
“喝。”
宁暖暖接过碗,仰头灌了大半。
酸梅汤的冰凉从舌面一路滑进胃里,七月暑气被压下去几分,她拿碗沿抵着下唇,视线仍停在地图上。
胤禟顺着她望去,掌心里那两枚核桃没再转,只被他拢在手里。
五条红线被他从头到尾瞧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回京城那个点上。
“暖暖,你这张图,能折成多少银子?”
“算不清。”
她把瓷碗放到桌面,碗底碰出一声脆响。
“五条线,铺轨一万三千多里,国库和通泰行前后填进去三千多万两,再加之那么多任务匠的汗,那么多人的命,这笔帐不能只按银子拨算盘。”
她转过身,背靠书桌边沿,两条骼膊抱在胸前。
“可有一件事我能算准,往后朝堂再怎么折腾,只要这张铁路网还在,这个国家就没那么容易散。”
胤禟掌中的核桃碰了一下,木壳相撞,声响轻得差点被窗外蝉鸣盖住。
“你倒是真敢把话说满。”
“话说满,也得有东西垫着底。”
宁暖暖伸手在地图上从广州划到盛京。
“从前朝廷管南方,全靠官员和驻军,官员伸手捞银子,驻军又废了,那块地就跟脱线风筝一般,飞出去以后未必拽得回来。”
她的手停在京广在线,指腹沾了点墙面浮灰。
“现在有铁路,京城到广州五天,兵能到,粮也能到,谁想在地方上搞割据,先掂量自己跑不跑得过火车。”
胤禟走到地图前,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点在兰州圆圈上。
“西北呢?”
“西北更稳当。”
宁暖暖凑到他身旁,肩头离他的手臂只隔了两寸。
“兰州驻军的补给从四十天缩到五天,这个帐,军中哪个老兵都会算。”
她指腹沿着京兰线往回点了点。
“往后准噶尔故地再冒出什么小动作,兵部令文一下,三天之内,西安兵马就能到兰州集结。”
胤禟把核桃收回袖中,转身坐到椅子上,两条腿伸直,靴尖抵着桌脚。
“你当初刚嫁过来的时候,跟我说要做一桩大买卖。”
“我说过吗?”
宁暖暖歪了歪头,认真回想片刻。
“好象是说过。”
“这桩买卖做了十来年,从一条小铁路,做到一整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