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望着她,灯火从侧边照过来,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落在阴影里。
“你满不满意?”
宁暖暖走回桌旁,把瓷碗里剩下那半口酸梅汤喝掉,碗底最后一块碎冰在齿间裂开。
“不满意。”
“还差什么?”
她放下瓷碗,手指在地图西北角圈了一下。
“嘉峪关到哈密,这段路还没铺。”
手指又往南移了移,她在云贵那片山地上停住。
“云贵也得通铁路,贵州山路比四川还难啃,不过法子总归离不开盘山展线和隧道,早晚得把轨道修过去。”
胤禟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拿她没办法的疲乏。
“给你一张图,你永远嫌线少。”
“线多才热闹。”
宁暖暖冲他笑了一下,那点笑在唇边停了片刻便收回。
“行了,别站在这里感慨了,晚饭吃什么?”
“厨房炖了羊汤,你先去洗把脸。”
胤禟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旁时停了半步,抬手替她拂掉鬓边沾着的铁锈粉。
他的指腹擦过她耳边皮肤,又很快收回。
“满脸铁灰,从铁匠铺里滚出来的一样。”
宁暖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关节处全是铁条留下的压痕,掌纹里嵌着灰黑粉末。
“铁匠铺的手艺还没我好。”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
院里那根被拧成麻花的铁条还搁在石台上,晚霞斜斜照过来,铁身螺纹在石面投下弯曲影子,倒真有几分手工器物的样子。
何玉柱从旁边快步过来。
“东家,十三爷让人送来一封信。”
宁暖暖接过信展开,纸上只有两行。
九嫂,五线全通,四海归心,你九年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如今应验了,十三弟。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哪句话?”
胤禟回头瞥了她一眼。
“你跟胤祥说过什么?”
“忘了。”
宁暖暖跨过月亮门,往饭厅走去。
“九年前说的话,我哪记得住。”
其实她记得。
九年前,在通州铁场的院子里,她对胤祥说过,总有一天,火车会跑遍这片土地,到那时候,大清每一块地方都不再是孤岛。
不过这种话讲出来太矫情,放在肚子里更省事。
羊汤端上桌时还在翻滚,汤面浮着白沫和葱花,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宁暖暖端起碗吹了两口,嘴唇被烫得发麻,还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胤禟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几块给她。
“慢点吃。”
“饿了一下午,让我吃痛快些。”
“中午又没吃饭?”
“忙着拧铁条。”
胤禟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铁条比饭重要?”
“练手劲比什么都重要,万一哪天要徒手拆火车,手劲不够怎么办。”
“你拆火车做什么?”
“万一呢。”
宁暖暖嚼着羊肉,话音含在嘴里。
“这世道,什么事都得留个万一。”
胤禟盯着她瞧了半晌,最后放弃追问,低头喝自己那碗羊汤。
窗外暮色压下来,院里的灯笼被下人一盏一盏点亮,光通过窗纸洒进饭厅,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墙面上。
书房里的地图还敞着,五条红线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颜色,可那些线就铺在那里,铺在纸面上,也铺在脚下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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