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四年五月初九,京兰线最后一段钢轨,在兰州城东三十里外落进枕木槽里。
郭小铁亲手抡锤,道钉一点点吃进木头深处,闷响顺着河谷滚开,远处黄河水声夹着锤声,在两岸黄土坡之间绕了好几回才散。
宁暖暖站在轨道尽头,脚边横着一截刚裁下来的新枕木,五月日头把松木气烘得厚,混着铁轨上的机油味,钻进鼻腔里,叫人心里生出几分踏实。
老周从后头走过来,袖口和裤脚全糊着黄泥,脸颊上的晒斑连成一片,整张脸黑里透红,瞧着比去年老了好几岁。
到了她身旁,他嘴唇动了两下,半句话没吐出来,喉结先滚过一遭。
“东家,通了。”
“通了。”
宁暖暖弯腰拍了拍那截枕木,粗糙木纹硌在掌心里,带着新木头被晒热后的温度。
“从京城到兰州,三千四百里,十四个月。”
她直起身,拍净掌上的木屑和泥灰,回头望向来路。
铁轨从她脚下往东铺开,贴着黄土塬蜿蜒出去,日光落在轨面上,亮线一路拖进远处山坳,最后被土坡吞没。
“给京城发电报。”
她对何玉柱吩咐。
“告诉十三爷和皇上,京兰线全线通车。”
首列通车定在五月十五。
那日天还没亮透,京城南郊车站已经升起煤烟。
飞虎三号牵着十八节车厢往西行,前六节装满弹药和冬装,中间四节压着粮食和药品,后面八节空车皮留着,等到兰州再往回拉羊毛和皮货。
司炉工换了通州学堂新出来的一批学员,领头的叫陈二柱,十九岁,个头不高,两条骼膊粗壮,倒有几分郭小铁当年的架势。
炉门一开,红火舔到铁铲边沿,他铲煤送煤的动作干净利落,热浪扑到脸上,也没见他缩手。
火车过太原后,进入黄土高原路段。
车速收下来,从每时辰四十里降到三十里,铁轮碾过石灰桩路基,车厢里的晃动比平原段还轻些,碎石层把那股震劲分走了大半。
陈二柱趴在机头侧窗往外瞧,黄土塬上的梯田一层一层往高处叠,田埂上站着几个农人,手搭在额前挡太阳,盯着这列冒烟的铁车,嘴巴半天合不上。
五天后,火车驶入兰州地界。
远处城墙轮廓从黄土色里露出来,灰砖垒得高而厚,城门敞开,门外官道上排着长队,骡马和骆驼挤在一起,牵牲口的人都往城外张望,脖颈伸得老长。
兰州站台修在城东官道旁,新砌的青砖面还带着潮气,砖缝里的灰浆泛着浅色,两侧木棚才搭好不久,棚顶油布被高原风吹得哗啦作响。
西北驻军提督冯达率两千兵丁列队候在站台上。
冯达五十出头,脸膛宽阔,两道粗眉底下,是一双被风沙磨出细纹的眼。
官帽系得紧,帽檐被正午日头晒得发烫,他却没伸手去碰一下。
他身后站着兰州知府,甘肃布政使,还有十几个本地守备和千总,军袍官袍挤在一处,肩膀碰着肩膀,谁也顾不上往旁边让。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冯达抬手整了整腰带,视线投向铁轨尽头。
火车从平地那头驶来,车头吐着白烟,烟柱被高原风一扯便散,铜质铭牌迎着日光发亮。
速度一点点慢下来,铁轮碾过道岔,车身左右摆了两下,最后贴着站台停住。
气阀吐出一口长气,蒸汽从底盘两侧喷到站台边,扑得前排兵丁小腿发热。
车门打开。
郭小铁第一个跳落车,脸上照旧糊着煤灰,只剩眼白还亮着。
他朝冯达抱拳。
“冯大人,货到了。”
冯达没有马上还礼。
他的视线越过郭小铁,落到后头那十八节车厢上。
一扇扇车门被推开。
第一节车厢里,整箱弹药码得齐整,箱板上用红漆写着甲字号。
第二节车厢里,冬衣棉被压了满满一车,布包扎得结实,绳头打着铁路上统一用的十字结。
第三节和第四节车厢里,全是粮袋。
一袋一袋米面从车厢里搬出来,士兵接过去扛到站台边,袋口扑出的白面粉沾上袖口和手背,留下细细一层粉痕。
搬到第六节车厢时,站台上已经垒起半人高的物资堆。
冯达始终站在原处没有挪步。
他盯着那些从车厢里不断搬下来的东西,喉结动了两回,粗糙的手掌在腰侧收了又松。
他身后有个老兵,五十多岁,鬓角全白,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眉骨拖到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