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三月底,陇东风沙还没歇透,京兰线第三段施工队已经扎进黄土高原。
宁暖暖从西安动身时,身边带着老周,郭小铁,一百二十名通州学堂出来的新手,另有三千石匠和两千土工,一整支队伍拖在官道上,前头马铃响,后头车轮碾黄尘,队尾拉出半里多长
胤禟没有跟来。
临行前,他在书房里替她收拾行李,箱底塞了五双新靴,三包牛肉干,一罐蜂蜜,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没有折过的信纸。
信纸上写着,暖,别拿铁轨当哑铃使,黄土高原没有铁匠给你修千斤顶。
宁暖暖在马车上读完那张纸,把信纸叠成两折揣进怀里,唇边偏了偏,很快又掀起车帘,望向外头起伏的黄土塬。
到了工地,麻烦来得比她预想还早。
第一批试验路基才夯完三天,一场春雨落下来,雨水在路基表层泡了两个时辰,等日头重新晒出来,土面已经裂出满片细缝,铁锤轻轻一碰,夯土块便碎成碗口大的渣子。
老周蹲在塌掉的路基旁,用手指甲抠了抠裂缝,黄土簌簌往下掉。
他脖颈上的晒斑又添了两块,嘴唇裂着口子,说话时裂口被扯得发疼。
“东家,这黄土一沾水就散,比川汉线那边的硬岩还难伺候。”
宁暖暖没有蹲下,她站在路基边沿,靴底踩着碎土,脚下传来酥软的塌陷感。
她伸手从断面上掰下一块土样,放在手里碾开,黄土成了细粉,从手缝里筛落下去,半点黏结劲都没有。
“水少的时候,这土跟沙子差不多,水一多,又成了烂泥。”
她拍掉掌心土粉,手掌在裤腿上抹过,留下长长一道黄印。
“想把这种土直接夯成路基,那是做梦。”
老周仰头望着她。
“那怎么办?”
“打石灰桩。”
宁暖暖转身往营地走,靴底碾过碎土,步子迈得又快又沉。
“生石灰拌进黄土里,遇水发热,把周围土层烘干硬化,冷下来以后,比青砖还顶用。”
老周跟上去。
“这法子在通州试过?”
“试过,五种配比我都跑了一遍。”
宁暖暖走到营地仓库门口,伸手拉开木门,门轴涩得咯吱作响。
仓库里码着百馀袋生石灰,麻袋摞到人肩高,袋口扎得紧,仍有白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地面,被来往脚印踩出薄薄一层白痕。
她从最上头的麻袋上扯下一把石灰,摊在掌心里端详片刻。
“六成黄土,四成生石灰,加水搅拌以后灌进桩孔,让它自己发热定型,三天以后硬度就能过关。”
郭小铁跟在后头,短打袖口卷到肘弯,两条小臂被日头晒得黑亮。
他弯腰从另一袋石灰上抓了一把,凑近鼻前闻了闻,当场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东家,这东西遇水发热,工匠操作的时候若是烫伤了怎么办?”
“所以要先打桩孔,再把料灌进去,人站在孔外头,不许把手伸到料浆里。”
宁暖暖在仓库角落里翻出一根废铁管,四尺来长,径口三寸,她单手拎起来掂了掂,铁管在她掌中服服帖帖,连晃都没晃。
“桩孔深六尺,间距三尺,横竖排开,整片路基底下都用石灰桩托住,上头再铺碎石和道碴,火车碾过去,力道先散到碎石层,再传给桩体,黄土吃不到多少震动。”
她拎着铁管走出仓库,在营地空地上挑了一块平土。
“我给你们演示一遍。”
周围工匠和学徒陆续围过来,有人嘴里还嚼着干粮,有人肩上扛着锄头,几十号人挤成里外几圈,鞋底把黄土踩得发闷。
宁暖暖把铁管竖在地上,管口朝下,对准泥面。
右手握住管顶,左手扶着管身中段,膝盖微屈,腰胯往下一沉,整个人的力道顺着肩背灌进铁管里。
铁管切进黄土,管口挤开泥层,发出闷闷的嗤声。
她继续往下按,铁管入土一尺,两尺,三尺,四周黄土被挤得鼓起,边缘隆出一圈粗糙土棱。
到了四尺深,她双手一提,把铁管从地里拔出来。
管身沾满湿润黄土,管内带出一截土芯,被她倒扣在地面,土芯完整滚落,圆柱笔直,表面被挤得平滑紧实。
围观的工匠里传出吸气声,后排一个年轻学徒踮起脚看了两眼,刚凑到同伴耳边嘀咕半句,就被人用骼膊肘顶了回去。
老周走到桩孔旁蹲下,把手探进孔洞里摸了一圈内壁,抽出来时,手肚上只沾了一层薄泥。
“孔壁压得这么紧?”
“铁管往下走的时候,周围土被横着挤密了,这就是桩孔的好处,直接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