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宁暖暖进养心殿递折。
折子算不得厚，正文三页，后头附件却压了八页，韩三的供词，九合银庄查出的流水，赵广盛名下产业清单，马如龙的军职履历，还有暗哨送来的茶马走私记录，全都分条列清，每一条后头都写着证据从何处来，又是谁核验过。
雍正把那份折子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馀火塌下去的细响，灰红的炭块往里陷了一点，火星在盆底闪过，又很快暗下去。
看到马如龙那一页时，雍正握着折子的手收紧，拇腹把纸边捏出一道皱痕。
“副将。”
雍正合上折子，放回御案，掌心复在封面上，纸页被按得服帖。
“朕给他的俸禄不够花，还是朕哪里亏待了他？”
宁暖暖坐在左侧圈椅上，腰背挺着，两手搭在膝面，没有插话。
这种时候，用不着她多说，皇帝胸口那股火自己会往外烧。
“一个副将，朝廷养了他十年，他拿着朝廷俸禄，反过来替人挡铁路，还敢从着人走私茶马。”
雍正拿起朱笔，笔杆停在掌中片刻，笔毫上残留的红墨在光下发暗。
“办干净。”
三个字落在御案前，梁九功站在侧后方，肩头先往里缩了一下，连拂尘尾端都轻轻晃了晃。
宁暖暖等朱笔落回笔架，才开口问道：“皇上，赵广盛名下产业该怎么处置？”
“抄家充公，人流放宁古塔。”
雍正蘸过朱墨，在折子封面批下照准严办四个字，又翻到马如龙那一页，在名字旁边划下一道朱杠。
“马如龙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会审，走私茶马里若牵着军器，也一并追到底。”
宁暖暖道：“他名下那六千亩牧场，是按市价征收，还是直接充公？”
雍正抬眼看她，御案旁的烛光落在他眉骨下，神色沉沉。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赵广盛那六千亩牧场，有两千亩是铁路规划消息传出前买下的，另外四千亩是他听见风声后加价抢来的，盘算着等朝廷征地时狠狠抬一笔价。”
宁暖暖把数目报得利落，半个字都不拖。
“臣妇的意思是，先买那两千亩按市价征收，后买那四千亩只按他抢购时的价钱退回，别让他靠国策赚差价。”
雍正唇边动了动，笔杆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倒算得细。”
“臣妇见不得这种人一边赚便宜，一边给朝廷使绊子。”
雍正没再追问，在批语旁另添一行朱字，牧场处置照宜亲王福晋所议办理。
朱笔放回笔架，红墨还潮着，晨光从窗棂缝里照进来，那一行字亮了一下。
“下去办吧，朕等结案的折子。”
宁暖暖起身行礼，转身走到殿门口时，背后又传来雍正的声音。
“宁暖暖。”
她停步，转身候旨。
“京兰线，朕交给你了。”
宁暖暖俯身应道：“臣妇领旨。”
出了养心殿，外头春日正好，宫墙投下来的影子铺在石板路上，长长一道，顺着宫道往前拖。
她沿着宫道走到西华门，马车已经候在门外，何玉柱从车辕上跳下来，靴底落地时带起一点尘土。
“东家，皇上怎么说？”
“办干净。”
宁暖暖登车坐稳，车帘垂下，殿外的日光被帘布挡在外头。
“给陕西巡抚发电报，圣旨今日出宫，让他备好人手，旨意一到，立刻动手。”
圣旨走八百里加急，三月十七抵达西安。
陕西巡抚韩师孟接旨当天，亲自点了两百兵丁，直奔赵广盛在西安城南的宅子。
赵家大宅三进院落，门楣上的匾额漆色还新，门房才探出半张脸，院墙上已经翻进了兵丁。
韩师孟连门坎都懒得等人开，带人直接进了前院，兵丁一路穿过回廊，把赵广盛从后院暖炕上拖了出来。
赵广盛身上还穿着棉袄，脚下趿着布鞋，腰带都没来得及系牢，被两个兵丁架住骼膊拖到正厅，膝盖磕在石砖上，闷响传到门外。
他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头发乱着，嘴唇抖动，眼皮底下全是睡醒后的浮肿。
韩师孟把圣旨当面宣读。
抄家流放，产业充公，家眷一并遣回原籍，不得滞留西安。
赵广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先红后白，最后只剩土气，他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大人，小人冤枉……”
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