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正月一过,京兰线勘测队便从京城拔营西行。
领队仍是老周,三十六个人,四十匹马,一百二十副测量器具,从京城出发,南下过黄河,再一路奔着西安方向走。
正月底人到西安,队伍歇了三日,换过一批脚力更好的马,补齐干粮和药包,继续往西进。
祸事出在二月十七。
那日老周的勘测队刚过宝鸡,才踏进陇东地界,天光还没全暗,前锋马队便被一阵冷箭逼了回来。
箭从路旁黄土塬上射下,来势刁钻,其中一支扎进测量员李德顺左肩,另外两支擦过马背,把驮架上的皮套戳出两个窟窿。
老周当即勒住缰绳,嗓子里吼了一声,让前后队收拢,把人撤进旁边一条干沟。
塬上的人没有追下来,射完箭便散,黄土坡上只剩几道凌乱马蹄印,尘烟被风一卷,很快没了影。
这已经不是头一遭。
五天前在凤翔府地界,勘测队后队被七八个骑马汉子截住,对方砸坏两架经纬仪,又把一名测量员打断肋骨,临走前还丢下一句话。
“修什么铁路,滚回京城去。”
老周把伤员安置妥当,连夜写了加急电报往京城送。
电报递到宜亲王府时,已是二月十九傍晚。
何玉柱从府门一路跑进后院,鞋底踩上结冰青砖,脚下打了个滑,险些扑到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冻红的手骨抵在纸边,纸角都被捏软了。
“东家,老周那边出事了。”
宁暖暖正在院中劈柴。
一截两人合抱粗的榆木墩子立在石台上,她右手握着六斤重的铁斧,斧刃从上劈落,木墩当场裂成两半,截面平整,木屑还没来得及飞远,便噗地散在脚边。
她把斧子搁到木墩旁,接过电报纸条,看完一遍。
“弓箭?”
“是,射伤了一个测量员,伤在左肩。”
“前一回怎么回事?”
“五天前在凤翔府,七八个人骑马截了后队,砸了仪器,还打伤了人。”
宁暖暖把纸条折起,夹进衣襟,转身到石桌旁坐下。
院中冷风从墙角钻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到眉骨旁,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把两只手放在石桌面上,手头轻轻点了三记,冰凉石面传出短促的笃笃声。
“两回了。”
“第一回动拳脚,第二回用弓箭,下一回该拿什么招呼勘测队了?”
何玉柱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宁暖暖起身,大步往书房走。
“去请十三爷过来。”
胤祥到府时,天已经黑透。
他骑马赶来,脸颊被夜风吹出两块暗红,进门先灌了一口参汤,药碗落到桌面上,苦味还浮在热气里,话已经接上。
“我也收到消息了,铁路总督办那边的暗哨,在甘肃留了人。”
“查到后头是谁拨火没有?”
“暗哨只回了一句,说陇东一带近来有人暗中串联旧部,还跟马匪有往来,具体是谁,眼下没摸清。”
宁暖暖把骼膊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
“旧部?哪一路旧部?”
“准噶尔叛乱平定之后,有一批人散到了陕甘交界的山里,有些后来受招抚归附了,有些一直藏着没露面。”
“就凭那帮人,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她指头在桌边点了点。
“几十个马匪,射几支猎箭,就想把铁路挡在陇东外头?”
“马匪自己确实不成气候。”
胤祥把参汤碗推到桌角,碗底和木面碰出一声轻响。
“可若有人出银子,有人递消息,还有人替他们挡着官府,那就另说了。”
宁暖暖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本地人。”
“对。”
“有钱,有门路,还能让官府闭一只眼的人。”
“对。”
两人隔着桌面看了片刻。
宁暖暖忽然站起来,绕着书桌走了一圈,靴底踩过地砖,步子不急,倒象是在脑子里翻帐。
走回原处坐下,她开了口。
“先别惊动他们,让他们继续跳,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胤祥眉头收紧。
“九嫂的意思是……”
“暗哨继续盯着,别把草丛里的蛇提前惊跑。”
宁暖暖掰着手头一项项算。
“两回袭扰,马匪每次七八个人,箭矢不是军中制式,弓也是猎弓,弓臂不到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