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京城接连落了两场雪,宜亲王府后院那张石桌冻出一层薄冰,宁暖暖伸手摸了一把,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她嫌坐久了冻屁股,索性把规划图全搬进了书房。
三张大桌并在一处,桌腿底下垫着薄木片,免得晃动,桌面上铺着一卷四尺长的宣纸,纸角用镇纸摁住,宣纸上是她熬了两天画出来的线路草图。
红线从京城起笔,过太原,经西安,穿过黄土高坡,尾端落在兰州,收笔干净,末梢又往西北挑出半截,指向嘉峪关方向。
胤祥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官帽边沿沾着碎雪,他顾不上拂去雪粒,几步走到桌旁,俯身凑近那张图。
“全长多少里?”
“三千一百里,算上绕行和展线,实际铺轨得三千四百。”
宁暖暖用炭笔在西安到兰州之间勾出一道弧线,笔尖碾过宣纸,留下略粗的黑痕。
“最难的段落在这里,陇东黄土高坡,沟壑纵横,土质松散,跟四川那边的硬岩山不是一回事,那边是石头咬不动,这边是土松得留不住。”
胤祥把官帽摘下,搁在椅背上,碎雪被屋里热气一烘,化成水珠,沿着帽檐滴到木面上。
他弯腰细看那段标注,线路两侧写满密密的小字,土层厚度,含水率,崩塌风险,每一项后头都跟着处置办法,字挤得紧,却不乱。
“你什么时候把陕甘的土质摸清楚的?”
“上个月让老周带了十二个人去跑了一趟,每隔五十里取一次土样送回来。”
宁暖暖从桌角端起一只粗瓷碗,碗里茶水早凉透了,她仰头一口灌下去,喉咙里立刻泛起隔夜茶的涩味。
“土样我看过,黄土层最厚的地方有二十丈,遇水就塌,路基不能照寻常法子修。”
“打算怎么办?”
“打石灰桩。”
宁暖暖在那段弧线旁边写下三个字,炭粉蹭到她手侧,留下黑灰。
“把生石灰拌进黄土里夯实,干透以后硬得跟石板差不多,我在通州铁场试过,一平方尺的灰土块,一百二十斤的石锁砸上去,只留个白印。”
胤祥直起腰,目光从图面移到她脸上。
“九嫂,这条线的意义不单是做买卖。”
“我知道。”
宁暖暖放下粗瓷碗,手指按在兰州那个圆圈上,纸面被她按出浅浅凹痕。
“西北驻军两万,粮草从关中走旱路运过去,骆驼帮加骡马队,单程四十天,一路人吃马嚼,折损三成。”
她手指继续往西移,炭笔留下的黑线贴着她的手背往前延。
“铁路修通以后,粮草从西安装车到兰州,五天。”
“五天和四十天的差距,搁在战场上,足够把一场败仗扳成胜仗。”
胤祥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那面大地图前,目光沿着西北方向拉出去。
准噶尔叛乱平息了十年,那片土地上仍旧不安生,驻军将领送来的奏报里,时不时提到有人走私军器,有人暗中串联旧部,只是动静太小,暂时够不上发兵的分量。
“这条线修通那天,准噶尔故地再不会冒出第二个策妄阿拉布坦。”
他嗓音收得更沉,话音落在图面前,被窗缝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散开。
宁暖暖从桌旁走到他身边,抬手在地图上兰州的位置重重一点,指甲磕到墙面,墙皮掉下一小片。
“还不只这一层,兰州再往西,就是丝绸之路的起点。”
她的手指划过河西走廊那条窄长地带,经过嘉峪关,最后停在哈密。
“铁路修到兰州,下一步就是嘉峪关,就是哈密,就是巴里坤互市。”
“到了那个时候,西北再也不是朝廷年年贴银子供着的边地,它会变成一条能赚钱的信道。”
胤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参汤的苦味从胃底返上来,他喉结滚了滚,把那股药气咽回去。
“你算过这条线要花多少银子?”
“粗算八百万两,分三年拨付。”
宁暖暖回到桌旁,把那卷草图从头卷到尾,宣纸在她掌下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头一年修京城到太原段,这段地形平缓,花钱少,见效快,通车以后运营收入能补第二年的工程款。”
“第二年太原到西安?”
“对,这段走汾河谷地,也不算太难,唯独过黄河那段需要架桥。”
“第三年呢?”
“第三年才是硬仗,西安到兰州,穿黄土高坡,打石灰桩,修护坡,架桥过渭河,工程量比前两年加起来还重。”
胤祥把官帽从椅背上拿起来,帽顶已经干了,他捏了捏帽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