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雍正的谕旨送进宝亲王府。
弘历那会儿还坐在书房里看奏章,门外传旨太监跪等了一刻钟,他才把手里那份直隶水利折子合拢,推到案角。
旨意写得短,让他乘专列巡视京沉线和京广线沿途,亲自查看铁路带来的变化,有事写折子,没事也写折子,三个月后回京复命。
弘历读完黄绫,把谕旨叠好收入匣中,掌心在匣盖上停了片刻,才吩咐随从去收拾行装。
第二日清早,天色还没全亮,他带两个随从,一箱换洗衣物,十几刀空白奏折纸,从京城南郊车站登上北去专列。
这趟列车不拉商货,六节车厢里前三节装着换防军需,后三节留给弘历,随从和数十名护卫。
站台上煤烟未散,车头旁的司炉工抡铲添煤,炉口红光映在铁铲边沿,热气一阵一阵扑到车厢门口。
车窗敞开,八月的热风灌进车厢,窗旁桌面上的纸页被吹得哗啦翻动,随从赶忙拿镇纸按住四角。
弘历坐在第五节车厢里,案上铺开空白折子纸,笔架支在窗台旁,湖笔垂着饱墨笔毫,砚池里墨色乌亮。
汽笛拉长之后,铁轮碾过钢轨,整列车往北滑出去,京城城墙一点点退到烟尘后面。
火车驶出京城往北,过密云后,地势渐渐起伏。
窗外景致从平原换作丘陵,坡地上的田亩一层一层铺开,收割后的麦茬露出短黄桩,田埂旁常有农人扛锄回头,盯着这列冒烟的铁车。
弘历没有急着落笔,前三个时辰都交给两只眼睛。
他观察站台上搬货的脚夫,观察铁轨两旁新起的集市,还留意站外排队等装货的马车,车辕旁拴着骡子,车夫蹲在树荫里啃干粮。
山海关站停靠加水时,他落车沿站台走了一圈。
站台旁搭着一排木棚,卖茶水的,卖烧饼的,卖针线杂货的,各自扯着嗓子招呼生意,热闹劲儿已经追到京城城南那些铺面门口。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瞧他衣着贵气,探身问他要不要来两张。
弘历掏出铜钱买下一张,咬开后,面皮酥脆,芝麻香里混着一点焦香。
“老丈,这铺子开多久了?”
“火车通了以后开的,小两年了。”
老汉一边揉面一边答话,掌心沾满面粉,袖口也落着白面点子。
“从前这地方冷清,十天半月见不到几个过路人,如今火车站修起来,人多了,买卖也跟着活了。”
弘历吃完烧饼,拍去袖边芝麻,回到车厢后提笔写下第一份奏疏。
火车到盛京后折返,又沿京广线一路南下。
这一路边走边记,弘历的笔几次写到墨干。
到保定,他写沿线水利疏通情况,到石家庄,他写铁路带动棉布贸易变化,到郑州,他写沿线集镇新增户口,到武昌,他写长江码头和铁路转运衔接。
十七份奏疏越写越厚,头几份字迹端正,后面几份赶在车上落笔,笔画便被车轮晃得发散,纸角让汗水洇出毛边。
真正露出口子的地方,落在直隶和河南交界那一段。
弘历在正定站落车,迎上来的正定府通判姓孟,四十出头,脸颊瘦削,颧骨高,官袍穿得整齐,肩头布料被浆洗到褪色,身上瞧不出油水气。
孟通判领着弘历查看站台仓库和货运记录,本子上的数目按日排列,墨迹新旧分得清楚。
弘历翻到第三页,手掌停在一行字旁。
“这个月的商税入库数额,比铁路总督办衙门报上来的多了三成。”
孟通判脸上的笑当场绷紧,随即又把笑补了回去。
“回四爷,这是衙门里核算过的数目。”
弘历没有追问,把帐本合好还给孟通判,转身回了车厢。
车门合上以后,外头站台的吆喝声隔在木板之外,案上那本随车记录却被他重新翻开。
到郑州后,他调来铁路总督办衙门底帐,一页一页比对。
底帐上写着正定站月均商税四千两,正定府报给直隶巡抚的数目却是五千二百两,多出来的一千二百两,帐册里找不到根。
另外两处也露出同样毛病。
彰德府报数比底帐多八百两,大名府多六百两,三处合计,虚报商税超过两千六百两。
弘历把三个地名和三组数字写进第十五份奏疏,又用朱笔在旁边拉出一道红杠。
虚报商税这桩事,往小处说不过几千两,放到铁路年入百万的盘子里,连边角料都算不上。
可弘历在折子里写得清楚,今日虚报三千两,明日便敢虚报三万两,铁路利润丰厚,有利可图的人最会粘贴来,若没有专人巡察审核,假帐层层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