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七月,京城暑气还缠在屋檐和砖缝里,铁路总督办衙门后院那株老榆树上的蝉叫得嗓音发干,一封从广州发出的电报,已经先一步摆上养心殿御案。
纸条不长,一枚拇指宽窄的白纸,上头用墨笔誊着几行字,说的是广东巡抚禀报当月海关税银入库数目,末尾标着发报时辰,巳时三刻。
梁九功双手柄纸条呈上去时,养心殿里静得只剩窗外竹叶相碰的轻响。
雍正拿起纸条审读一遍,又翻到背面查看,背面空着,只留纸浆压出来的粗纹。
他把纸条正面朝上放回案面,视线停在发报时辰那一行,手掌按住纸角。
“梁九功。”
“奴才在。”
“这纸条上的字,当真是今早巳时在广州写下的?”
梁九功弯下腰,帽檐往下垂了半截。
“回万岁爷,千真万确,广州电报房巳时三刻发出,京城电报房午时一刻收到,誊抄以后送进宫里,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雍正没有接话,把纸条又拿起来审了一遍。
他此刻读的并非税银数目,是那几个墨字本身,每一笔横竖都落在纸上,和从前那些走官驿七八日才抵御前的奏报写着同一类事,到了手里,分量却全变了。
七天变成半天。
纸条被他轻轻放回御案,掌心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从今往后,天下事朕不必等七八日才知道。”
这句话从他口中出来,轻得没有多馀起伏,可梁九功听见不必两个字时,后背皮肉先紧了一下。
伺候这位主子这么多年,他分得清哪些话只是随口一提,哪些话转眼便要落到谕旨上。
果然,雍正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谕旨纸上写下几行红字。
着各省督抚衙门限三月内设置电报房,军政要务限时报送,延误者按违旨论处。
朱笔搁回笔架,红墨还带着潮亮的光。
消息送到铁路总督办衙门时,胤祥正在核算川汉线的善后款项。
他看完电报抄件,把纸条折了两折收进袖中,唇边动了动,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当天下午,他骑马去了宜亲王府。
后院里,宁暖暖正蹲在地上修一只坏掉的千斤顶。
那千斤顶是从铁场运来的样品,螺杆卡在半截,寻常铁匠得用虎钳夹住再慢慢拧,她左手扣住底座,右手握住螺杆顶端,腕子一拧,嘎啦一声,卡死的螺纹硬生被她拧松。
胤祥进院门时正赶上这一幕,脚步停了半拍,视线落在那只千斤顶上,螺杆被她握过的地方,铸铁表面凹进去两道浅窝。
“九嫂,你这手劲又添了几成吧?”
“没添,是这千斤顶铸铁不成,软。”
宁暖暖拍掉掌心铁屑,顺手柄千斤顶搁到墙边石台上。
“什么事?”
“电报的事。”
胤祥在石桌旁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抄件。
“皇上今日收到广州电报,当场下了旨,各省督抚限三月内设电报房。”
宁暖暖走到石桌旁,接过抄件扫读一眼,唇边偏出一点轻快。
“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她把抄件放到桌面上,手掌在石面上轻轻一拍。
“电报线跟着铁路架,从京城到广州的铜线去年就通了,可各省电报房一直没落地,就等皇上这道旨意。”
胤祥端着参汤碗,碗里药气往上飘,被午后热风吹散在石桌边。
“各省线路铺设到哪一步了?”
“京广线沿线全通了,京沉线也通了,津济线和沪汉线的电报铜线跟着铁轨一块铺,川汉线那段走山路,架线费了不少工夫,上个月才收尾。”
宁暖暖从桌上那碟花生里捏了几颗,剥开壳,把花生仁丢进嘴里慢慢嚼。
“眼下能收发电报的节点有三十七个,年底能扩到六十个。”
“六十个节点能罩住多少地方?”
“大半个中国。”
宁暖暖把花生壳扔到碟边,拍净手上碎屑。
“从广州到盛京,从武昌到成都,只要有铁路的地方就有电报线,消息半天之内能送到京城。”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那面墙前。
墙上挂的仍是那张三色铁路图,红线,蓝线和虚线交错铺在疆域上,只比几个月前多了一些新添的标记。
“十三弟,你想过没有,电报这东西比铁路更要命。”
胤祥搁下参汤碗。
“怎么说?”
“铁路运的是人和货,三天到盛京,五天到广州,已经够快。”
宁暖暖伸手在图面上从南划到北。<